关山一一记下，没有多问。他知道少爷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道理。

“还有一件事。”贺兰玉顿了顿，看向坐在一旁的贺兰修，“阿爷，书院那边，辞了吧。您年纪大了，每天来回奔波，我不放心。”

贺兰修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鹿鸣书院教了大半辈子书，从青丝教到白发，书院的一草一木、每一个学子，都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可他也知道，孙儿说得对。他精力大不如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再站一天讲学，回来的时候腰酸背痛，有时候连饭都不想吃。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是平静的，“辞了。往后就在家里，和关山一起打理家事。”

贺兰玉看着阿爷鬓边的白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阿爷舍不得书院，但老人家更不想让他担心。

“阿爷，”他说，“往后您要是闷了，就去山上坐坐。我那儿清静，书也多，您想看书看书，想写字写字，想晒太阳晒太阳。”

贺兰修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五月底，孔寅从京城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兖州府，而是先绕到华清县来看贺兰玉。马车在贺兰家门口停下的时候，贺兰玉正在山上的露台上看书。关海跑上来通报，说孔公子到了。贺兰玉放下书卷，起身下山。

孔寅站在前院，正仰着头打量这座宅子。他上次来贺兰家，还是去年冬天，那时候贺兰玉刚醒过来不久，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如今再看，这座宅子虽然还是那座宅子，但里里外外的气象已经完全不同了——院子里多了好几个丫鬟小厮，回廊下挂着新换的竹帘，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连青砖地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凤阳兄。”贺兰玉从后院走出来。

孔寅回过头，看见贺兰玉的那一刻，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贺兰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银白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

“阿玉，你这气色好多了。”孔寅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高兴，“看来还是家里的水土养人。”

贺兰玉笑了笑，引着他往后山走。

孔寅跟着他穿过后院的后门，踩着青石板台阶一步步往山上走。走了约莫三刻钟，拐过一道弯，那座房子便出现在了眼前。

孔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大面积的玻璃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二楼的木质露台宽敞得能摆下好几张躺椅，露台边缘种着几盆花草，风一吹，叶子便轻轻摇晃。透过一楼的玻璃窗，能看见书房里整整齐齐的书架和书桌，阳光洒进去，满室通明。

“阿玉，这……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座房子？”孔寅的声音有些发飘。他在京城见过贺兰玉画的设计图，但图纸和实物完全是两回事。眼前这座房子，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宅子都不一样。它不大，不华丽，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朱门高墙。可它就是好看，好看得让人说不出道理来。

贺兰玉带着他走进屋里。孔寅在一楼的书房里转了一圈，又上了二楼，站在露台上望着山下的景色，半晌没有说话。

“阿玉。”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你可真会过日子。”

贺兰玉在露台的躺椅上坐下来，示意孔寅也坐。关海端了茶和点心上山，摆在小几上，便退了下去。

孔寅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小几上。

“这是琉璃坊最近的分红。五千两。”

贺兰玉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银票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比他预想的要多。江远上个月的信里说成品率还在提升，看来效果确实不错。

“工部也开始从琉璃坊定玻璃了。”孔寅说，“皇宫里的窗户要全部更换成玻璃窗，六部的衙门也要换。光这一笔订单，就够琉璃坊忙活大半年的。”

贺兰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孔寅在山上住了几天。每天就是和贺兰玉一起在露台上喝茶、下棋、闲聊，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临走那天，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蜿蜒而上的青石板路和山顶那座隐隐约约的小楼，忽然叹了口气。

“阿玉，我要回兖州府了。书院七月开学了，到时候书院见。”

贺兰玉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这次怎么在京城待了这么久？”

孔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定了门亲事。”

贺兰玉微微一怔。“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