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今天酸梅汤全卖完了！"二强一边摆饭一边兴奋地说，"那些学子们看到琉璃杯，眼睛都直了，一个接一个地来买。还有人问这琉璃杯卖不卖，我说不卖，这是用来盛酸梅汤的，他们还不信。"

贺兰玉接过饭碗，慢慢吃了起来。

二强站在一旁，目光又落在那根灰扑扑的细长条上。他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少爷把这东西拿在手里转来转去，转得飞快，在手指间翻飞舞动，好看极了。可这东西看着实在不起眼，灰不溜秋的，像是一根木头棍子。

"少爷，这是什么东西？"他忍不住问。

"铅笔。"贺兰玉头也没抬。

铅笔？二强挠了挠头。他见过毛笔，见过炭笔，可这"铅笔"是什么笔？他正想再问，贺兰玉已经放下了饭碗。

"明天早些上来，我有活让你做。"

二强连忙应下，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六月初二。

二强天不亮就上了山。贺兰玉刚打完一套太极拳，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银白的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刘氏用薄纱做的衣裳，样式古怪极了。上衣是套头的，没有纽扣，也没有系带，就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裤子也是宽松的，长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带子。

薄纱是月白色的，透得很。二强一眼就看见少爷外衫里面只穿了一条短小的亵裤，白生生的身体就像没穿衣服露在外面，纤细得腰肢，薄薄的腹肌。

二强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红了。

"少......少爷，您这衣裳......"

贺兰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以为意。

"天热，这样凉快。"他说，"阿奶做的，薄纱透气，防蚊蝇。山上又没有外人。"

他走了两步，薄纱的衣袂便飘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团将散未散的云雾里。二强不敢再看，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在想：少爷这模样，要是让外人瞧见了，怕是又要多出许多是非来。

贺兰玉带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块墨锭、一只小石臼、一叠宣纸、一把小刀、几根劈成两半的细木条，还有一小碟鱼鳔胶。

"把这些墨锭捣碎，研磨成粉。"贺兰玉指着那块墨锭，"越细越好。"

二强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干。他把墨锭放在石臼里，用小杵一下一下地捣。墨锭很硬，捣了好一会儿才碎成小块，再继续捣，小块变成粗粒，粗粒变成细砂。他足足捣了半个时辰，手腕都酸了，才把那些墨砂磨成了极细的粉末。

贺兰玉走过来，用手指捻了一点墨粉，在指尖搓了搓，点了点头。

"行了。去吃饭吧，下午继续。"

二强吃过午饭，又上了山。贺兰玉让他把墨粉倒进一个小瓷碗里，然后一点点加入温水，一边加一边用竹筷不停搅拌。墨粉和水慢慢融合，从粉末变成了泥浆，又从泥浆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不易流动的糊状物，乌黑油亮，像是融化的黑糖。

贺兰玉又拿出一个木制的模具。那模具是他在山上闲着无事时自己刻的，两片木板合在一起，中间是一道细细的凹槽。他让二强把墨糊小心翼翼地填进凹槽里，压实，抹平，然后放在窗台下阴凉通风的地方。

"等它干透。"贺兰玉说。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六月初三的早晨，墨糊已经完全干透了。二强把模具拆开，里面躺着几根细长的墨条，乌黑乌黑的，比炭笔的颜色要浅一些，带着一种石墨特有的光泽。贺兰玉拿起一根，在指间转了转。墨条的粗细刚好，比后世的铅笔略粗一点，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很实在。

"去山上找几根木条来。"他对二强说，"要质地软的，松木或者杨木都行，手指粗细。"

二强很快从山坡上折了几根松枝回来。贺兰玉挑了两根最直的，让他用小刀将松枝从中间剖开，剖成两半。松木质地软，二强手劲又大，剖起来并不费劲。剖好之后，贺兰玉又让他在两半木条的内侧，用小刀各刻出一道细细的凹槽，和墨条的粗细刚好匹配。

凹槽刻好之后，贺兰玉拿起一根干透的墨条，小心翼翼地嵌入其中一半木条的凹槽里。墨条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不松不紧，刚刚好。他让二强在另一半木条的凹槽内壁涂上鱼鳔胶，然后将两半木条合拢，用力压紧。又用细麻绳将木条一圈圈捆扎起来，放在书桌上，用一本厚重的《说文解字》压住。

"等胶干透。"贺兰玉说。

又是漫长等待。二强坐不住，被贺兰玉打发下山去帮大强卖酸梅汤了。

六月初五。

贺兰玉把麻绳解开。两半木条已经牢牢地粘在一起，接口处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缝。他用小刀将木条表面削圆，又用细砂石打磨光滑。一根灰扑扑的、手指粗细的木杆便出现在他手中，一端露出短短的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