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158)
纱帐被一只手从外面撩起。那只手有些苍白,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浅青色的衣袖顺着抬起的手臂滑落,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纱帐掀开的一瞬,风涌了进来,裹着那人身上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一种清冽的、幽远的、像深冬松林里积雪初融时散发出的气息。
那人弯下腰,俯身向他靠近。
贺兰玉想动,想开口,想做点什么。可他动不了。不是被点了穴的那种动不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意识深处蔓延出来的凝滞,像做梦时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发不出声。
微凉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还来不及感受凉意就要化开。指尖从他的眉骨开始,沿着眉形的弧度缓缓描摹,从眉头到眉尾,从眉尾又折回来,在他微微上挑的眼尾处停了停。然后顺着鼻梁滑下去,从眉心到鼻尖,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最后是嘴唇。拇指按在他的下唇上,微微用力。
贺兰玉想看清这个人的脸。他努力地睁着眼,努力地想要对焦。可那个人的面容像是笼在一层薄雾里,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分明。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拼凑在一起,隐约是熟悉的,熟悉得让他心跳加速,却又陌生得让他不敢确认。
那人俯下身来。
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面颊上,温热而均匀。近到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将他整个人裹住,渗进他的发丝,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每一次呼吸里。
然后——
贺兰玉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纱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纱帐。天光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闪电,没有裂缝,没有从天空中飘落的人影。风还在吹,纱帐还在飘,他的银发散落在扶手上,几缕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梦。
是梦。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贺兰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薄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想要撑着扶手坐起来,胸口却涌上一股痒意,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发抖。咳嗽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难受的沙哑。银白的发丝随着咳嗽的动作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咳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平复下来,捂着嘴的手放下来,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有一小片咳出来的水渍,他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
一张脸正向他靠近。
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惊愕的倒影——银发散乱,面色苍白,金棕色的眼瞳微微放大。近到他能闻见那股气息。
清冽的、幽远的、像深冬松林里积雪初融时散发出的香气。
贺兰玉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眉骨很高,眉形修长,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鼻梁高挺笔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透着几分不见日光的苍白。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拓跋宇。
当朝太子,拓跋宇。
贺兰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分不清了。方才那个是梦?还是现在这个是梦?那个从天空中飘落的浅青色人影,那只微凉的手,那些描摹过他眉眼的指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的理智告诉他,方才那个是梦。人不可能从天空中飘落,天幕不可能裂开缝隙。可现在这个呢?现在这个俯身向他靠近的拓跋宇,这个和梦中如出一辙的动作、如出一辙的气息——难道不也可能是梦吗?
他被困在梦境与现实交叠的缝隙里,动弹不得,连思考的能力都被抽走了。只能睁着那双金棕色的眼瞳,看着拓跋宇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拓跋宇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动作干脆利落,将他从躺椅上捞了起来。贺兰玉本能地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膀,指尖触到浅青色薄衫下温热的肩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穿的衣服,和方才梦里那件,是一样的。
浅青色。薄衫。
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
拓跋宇抱着他,转身走进二楼的卧房。步伐不急不缓,很稳。卧房的门虚掩着,他用肩头轻轻一顶便推开了,走进去,将贺兰玉放在床榻上。
床褥是刘氏昨天上来新换的,竹席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柔软而清凉。贺兰玉的背贴上褥子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是僵的。他看着拓跋宇从床尾拿起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罗被,抖开,盖在他身上。罗被轻薄,却密密实实地将他从肩头裹到脚尖,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