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173)
宇木蹲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扶着他的后背。少年的面容在暗处显得格外沉静,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雾气缝隙里透进的光线中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贺兰玉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戏台上的雾气渐渐开始消散。先是露出椅子的轮廓,再是露出小桌的边缘,然后是倒在地上的茶壶和二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最后雾气彻底散尽,戏台上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椅子空了,桌上茶盏里的茶水还在微微晃动,二强和小厮趴在地上,满脸茫然。
“少爷呢?”关海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少爷不见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沸腾的油锅。画师们彻底炸了。有人猛地站起来,打翻了面前的画板;有人冲到戏台边缘被衙差的刀逼退;有人指着房顶大喊“在上面”,可抬头看时只看见横七竖八的房梁和幽暗的屋顶,什么也没有。周砚站在人群里,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神仙……真的是神仙……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西游记是真的……”
贺兰玉蹲在房梁上,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太阳穴突突地跳。这都什么事。一个时辰的画,先是热茶泼冰,再是雾气漫台,现在他又被宇木拽到了房梁上。下面那群画师一个个像是亲眼目睹了神迹,满脸虔诚和狂热。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解释了——越是解释越像是掩饰,越是掩饰越坐实了传言。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宇木说:“把我放到戏台后面。”
宇木点了点头,再次揽住他的腰,身形无声无息地沿着房梁移动,绕到戏台后方的暗处,轻轻落下。贺兰玉的双脚踩到地面时,戏台前方正闹得不可开交。他整了整被雾气打湿的衣襟和衣袖,将散落的银发拢到耳后,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戏台后面走了出来。
闹哄哄的大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画师们的嘴张着,衙差们的刀还举在半空,关海和二强的眼眶已经红了,看见他出来,二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贺兰玉走到椅子前重新坐下,双手搭回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淡淡开口:“再不画,我就走了。”
大堂里静了一瞬,随即所有画师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坐回原位,抓起画笔,埋下头,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游走。没有人再敢说话,没有人再敢东张西望,甚至连咳嗽都压到了最低。他们看着戏台上那个白衣银发的少年——他的衣袖和领口被雾气浸湿了几处,贴在皮肤上,显出淡淡的湿痕。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时不时侧过头,用手掩着嘴角轻轻咳嗽几声。关海快步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脸上的心疼要溢出来了。
画师们不敢再多言,也不敢再多看,只埋头作画。沙沙的笔触声比方才更急促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个时辰所剩不多,而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年,真的随时可能站起来走掉。
之后的时间没有再出别的幺蛾子。一个时辰一到,贺兰玉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侧门。身后传来画师们依依不舍的叹息声和收拢画具的动静,他一句也没有理会。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厢里,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关海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来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喉咙里还残留着方才被雾气呛到的痒意,胸口也有些发闷。
回到家中,家里早已吩咐王婶烧好了热水。浴房里水汽氤氲,大木桶里盛着七八分满的温水,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贺兰玉褪去衣物坐进桶里,温水漫过胸口,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炎热的夏季,这桶水不算凉,温温热热的刚好。他的后脑靠在桶沿上,银白的长发浮在水面上,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白绢。薄荷的清凉气息混着水汽钻进鼻腔,将方才华清楼里那股湿漉漉的雾气味道一点点洗去。
他睡着了。
宇木在房梁上,听着没了动静,轻轻跳下去了。贺兰玉靠在桶壁上,头歪向一侧,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正沉。水面已经凉了,薄荷叶漂到他肩头,贴在那片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宇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用一条干净的大布巾将他从水里捞出来裹好,又用另一条布巾把他半干的长发包起来,然后将他抱到床上。
……
贺兰玉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空荡荡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轻响。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夏被,头发已经被擦到了半干,散在枕上,带着薄荷的余香。他以为是关海抱他上床的,没有多想,起身披了件外衫往饭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