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王婶做的凉面。面条用井水湃过，根根分明，配着黄瓜丝、豆芽、酱和蒜泥，还有一小碟卤牛肉切片。贺兰玉坐在桌边慢慢吃了一碗，又喝了半碗面汤。刘氏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见他比早上多吃了些，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来。

吃完饭，贺兰玉歇了片刻，便起身往后山走去。此刻的日头毒辣辣的，青石板台阶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他走了大约五分钟便不想走了。山路两旁的草木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他停下脚步，抬起手遮在眉骨上望了望山顶——山上的树木在灼热的天光里微微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纹。

“榆木。”他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宇木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衣，领口却比平日里松了一颗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汗水洇湿的皮肤。少年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沉静，等着他吩咐。

“把我带上去吧。”贺兰玉说，“走不动了。”

宇木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一只手穿过贺兰玉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贺兰玉的手臂本能地搭上宇木的肩头，指尖触到黑衣下温热的肩骨，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宇木的脚下一蹬，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贺兰玉半干的银发吹得漫天飞舞。他被宇木抱在怀里，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少年小麦色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宇木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山路，足尖在青石板台阶上轻轻一点便掠出去老远，一起一落之间，山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

贺兰玉看着宇木发红的耳廓，心想大约是太热了。毕竟大热天穿一身黑，又抱着一个人在山路上施展轻功，不热才怪。“你要是热，等会到了山上用凉水冲一下。”他说，“反正你又不怕凉。”

宇木的下颌线微微绷紧，没有应声。几个起落之间，山上的小屋便出现在了眼前。宇木落在二楼露台上，将贺兰玉轻轻放下来，动作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小心。然后他后退一步，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贺兰玉的视野里。

贺兰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闪的得倒是挺快。他转身走进二楼的卧房，将所有窗户全部推开。他脱掉外衫和长裤，只留下一条月白色的短小亵裤，走到床边，直直地躺了下去。

竹席的凉意贴上后背，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体寒，即便是在这样的三伏天里，只要不动便不觉得特别热。山风从敞开的窗户穿堂而过，拂在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带走皮肤表面那层薄薄的汗意。银白的长发散在竹枕上，几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水底摇曳的水草。他就这样躺着，听着窗外的蝉鸣和风声，渐渐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一直到六月底，贺兰玉再没有下过山。

山下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由关海和二强轮番带上山来。先是关海说，华清楼那天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城，连说书先生都在茶楼里编了段子，叫“贺兰仙君华清楼显圣，仙气之中翩然离去”。接着二强又说，兖州府那边也传开了，说贺兰公子真的是活神仙，会凭空消失，会腾云驾雾。

再到后来，关海带上来一个更让他头疼的消息。

“少爷，您的画像现在一幅能卖到二十两银子了！”关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我专门去看了挂在书画铺子里的那幅，画得特别像——您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雾气里，袖子撩起来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额头，那眼神画得又清又冷，看久了让人脸红心跳的。”

贺兰玉躺在露台的躺椅上，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二十两银子。这古代追星代价也是挺高。

关海走后，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榆木，你看你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你们殿下那里你自己解释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宇木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依旧低沉而简短：“公子，已经解释过了。”贺兰玉嘴角微微抽了抽。解释过了。

六月三十这天，贺兰修上了山。

老爷子是吃过午饭来的，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篮子刘氏刚蒸的绿豆糕，沿着青石板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来。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便要停下来歇一歇，用袖子擦一擦额头的汗。贺兰玉站在露台上远远看见阿爷的身影，连忙下楼。

贺兰玉把阿爷迎进一楼会客厅，倒了凉茶，又打开所有的窗户通风。贺兰修在椅子上坐下，先上下打量了一遍孙子，见他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尚可，才放下心来，祖孙俩先聊了些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