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187)
贺兰玉走了几步便觉得累了。从卧房到露台不过几步的距离,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陈太医说过,让他少思少虑。过慧易夭。三世为人,他每一世都是沉闷的、聪慧的。前两世都不得善终。他这副身子,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连多吹一会儿风都要发烧,连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他在纱帐里的躺椅上坐下来。竹席被雨水打湿过,宇木已经用干布擦过了,坐上去微微有些凉。宇木从楼下端了茶水和一碟点心上来,放在躺椅旁边的小几上。他倒了一杯茶,凑到贺兰玉唇边。贺兰玉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贺兰玉看着宇木。少年蹲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从拓跋宇把他留在山上的那天起,这个少年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准确的是他还不知道时候,宇木就在守着他。只是后来明目张胆了,藏在房梁上,藏在屋檐下,藏在树影里。他睡觉的时候,宇木守着。他洗澡睡着的时候,宇木红着脸抱出他。他做噩梦的时候,宇木轻轻的抚着他的额头,盖好被子。他摔伤了,宇木给他擦药。他发烧了,宇木给他换湿布巾。
他忽然想唱首歌。
"宇木,我给你唱个曲吧。"
宇木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知道贺兰玉唱曲好听。在长公主诗会上唱《五百年桑田沧海》和《女儿情》,满座的小姐公子都听痴了。但好像每一次唱曲都是被逼的。被张奉一党起哄,被太后点名,被长公主挽留。大华王朝虽说读书人和武将也唱曲,但让贺兰玉给他一个暗卫唱,他便觉得冒犯了。
"公子。"他没有说下去,但贺兰玉明白他的意思。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透。他的声音还带着发烧的沙哑,不高,语气也平淡。
"其实做什么,干什么,都无贵贱之分。只是看着听着的人心里有偏见而已。"
他说完,不等宇木回答,便开口清唱起来。没有古筝,没有伴奏,只有他的声音,在雨后的夜风里轻轻飘荡。
"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
我刀,划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苍凉的、辽阔的、近乎看破红尘的通透。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
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
尾音在夜风里渐渐消散。纱帐轻轻飘荡,月光从纱孔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辫尾的月白色布条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宇木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过别人翻唱过得曲子,想象着贺兰玉唱的模样,但如今他就这么听着贺兰玉为他一个人清唱,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那几句词在反复回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他觉得这首曲子是贺兰玉特地为他作的。不为别人,不为太后,不为长公主,不为那些起哄的秀才和围观的百姓。只为他一个人。
贺兰玉看着宇木呆愣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确实有了一丝笑意。
"等我手好了,我给你弹奏着唱。那样更好听。"
宇木回过神来。他低下头,倒了一杯茶,凑到贺兰玉唇边。贺兰玉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茶水刚喝完,宇木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整个人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猎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公子,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们没有示警。"
山上的暗卫不止他一个。拓跋宇留下了四个普通暗卫,分布在院子的四个方向。任何人上山,暗卫都会用鸟叫声示警。可今夜,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先藏起来吧。"贺兰玉说。
他猜想可能是李昂。他从进城离开前的夜晚,李昂翻进驿站。
宇木的身形一闪,消失。
贺兰玉靠在躺椅上。他方才唱了一曲,心里的情绪疏解了几分,胸口的憋闷也散了些,觉得十分畅快。既然已经开了头,不如再唱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