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199)
九月初七,傍晚。京城的城墙终于在暮色里浮现出来。
贺兰玉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光芒的巍峨城池。距离上一次离开,不过短短数月。城门依旧,城墙依旧,。可他觉得,自己离开这座城已经很久很久了。
孔夫子和孔寅在城门口与他作别。孔家的宅子在城东,他们要先行回去安顿。孔夫子拉着贺兰玉的手,那只苍老的手微微发颤,力道却很足。
“温泽,明日辩论,不必怕。”老先生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你只需记住,你是我孔夫子的学生。你的学问,是实打实读出来的。你的为人,是老夫亲眼看着的。那些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贺兰玉对着老先生深深一拜。直起身时,他看见孔寅站在孔夫子身后,对他比了一个口型——“明日见”。
李昂将贺兰玉送到驿馆门口。驿丞依旧是上次那个圆脸的中年人,见了贺兰玉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亲自将他引到了驿馆最深处的一间房。
“贺兰公子,这间房最安静。”驿丞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外头那些人,吵不着您。”
贺兰玉点了点头。他走进房间,关海跟在他身后,将行李一一归置好。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床铺得厚厚的,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淡淡的香皂气息。窗户朝南,推开便能看见驿馆后院的一小片竹林。
关海去厨房端了晚饭来。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碟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碗炖得酥烂的排骨。贺兰玉慢慢吃了一些,便搁下了筷子。洗漱过后,他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是一本前朝的地理志,讲的是大华西南的山川形胜。他看到“波胆国”三个字时,手指微微顿了顿,然后翻过了那一页。
困意来得很快。关海吹熄了蜡烛,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屋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贺兰玉侧躺在床榻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窗外的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听着那声音,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岛上。四面是灰蒙蒙的海水,没有浪,没有风。岛中央那座宫殿比上次梦到时更清晰了——朱红的柱子,青色的瓦,每一扇窗都朝着岛心。他还是穿着那身从未见过的红衣,赤着脚,脚踝上那条银白色的链子还在。他沿着宫殿的回廊往前走,链子在身后拖出细细的声响。走到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四壁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卷。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正在写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背影清瘦而挺拔。贺兰玉走近了,看见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游走。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字——“待到秋来九月八”。
贺兰玉猛地睁开眼,但随即陷入半梦半醒状态。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手背贴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然后一根手指落在他紧锁的眉间。
那根手指很轻很轻地抚过他的眉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宣纸。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贺兰玉的眉头在那根手指下渐渐舒展开来。
他没有睁眼。他知道这个人是谁。李昂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自己浑身僵直地躺在那里,而李昂的手指正从他的眉心移开,沿着他的眉骨缓缓描摹。
然后那根手指收了回去。
安静了片刻。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眉心。
贺兰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现在是游离的半梦半醒状态。李昂的嘴唇从他眉心移开,然后是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床榻边坐下来的声音。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拢在温热的掌心里。
贺兰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由游离状态陷入沉睡。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刻,自己的手指被握着,掌心贴着掌心,热意一点一点地从对方的皮肤渗进他的皮肤里,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天气闷热的热,是从身后源源不断传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那温度贴着他的后背,像一座移动的火炉,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一条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条手臂揽在他的腰间,将他牢牢箍在一个宽阔的胸膛里。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后颈上,均匀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