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为官，有违天道！阴阳有序，男女有别，此乃天地之纲常！若女子入朝为官，则阴阳颠倒，纲常崩坏，天下必乱！”一个苍老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

“敢问这位老大人，天道是何物？纲常又是何物？”一个年轻的声音针锋相对，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见血，“若天道果真规定女子不得为官，那太后娘娘随先帝南征北战、辅佐朝政，算不算违了天道？先皇后李皇后随陛下征战安西、拓疆千里，算不算乱了纲常？当今慕容皇后总理后宫、协理朝政，算不算阴阳颠倒？”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贺兰玉听出了那个年轻的声音——是顾端。

“你——你这是诡辩！”苍老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了，“太后娘娘、先皇后、当今皇后，那都是特例！特例不能代表常理！”

“特例？”又一个声音插进来，温润而沉稳，是孔寅，“老大人方才说女子为官有违天道，如今又说太后、先皇后、当今皇后是特例。那敢问老大人，天道究竟是允许女子为官，还是不允许？若是不允许，为何会有特例？若是允许，那您方才说的‘有违天道’又从何而来？”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比方才更响亮。

苍老的声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比方才那个更加咄咄逼人：“即便不论天道纲常，单说这贺兰玉，他写《花木兰》煽动女子干政，本就是居心叵测！你们看看他的相貌，一个男子生得那般模样，不是妖孽是什么？他还搞出那些奇技淫巧——香皂、琉璃、曲辕犁、火炕，哪一样是正经读书人能做出的事？此等妖孽，若不加以惩治，早晚祸乱大华！”

贺兰玉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放屁！”顾端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冲动，“贺兰玉献上曲辕犁，让天下百姓耕种省了一半力气，这叫奇技淫巧？他画出火炕图纸，让北方多少人家冬天不再受冻，这叫不务正业？他写的《西游记》风靡大华，连太后都爱不释手，这叫祸乱人心？你除了在这里大放厥词，还做过什么利国利民的事？”

“顾公子慎言！”中年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恼怒，“这里是御前辩论，不是你家后院！”

“御前辩论便要讲道理。”孔寅的声音依旧温润，却不失锋芒，“这位大人方才说贺兰玉是妖孽，敢问证据何在？他的容貌是天生的，难道长得好看便是妖孽？那他的曲辕犁、火炕、香皂、琉璃，哪一样是妖术？您若说这些都是妖术，那工部为何还要推广曲辕犁？户部为何还要采买琉璃？太医院为何还要学习太极拳？”

中年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帷幔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前两个都要年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沉稳：“诸位，我们今日辩论的是女子能否为官，不是贺兰玉是不是妖孽。在下以为，女子为官，于国有利。大华人口万万，女子占其半。若这半数人口皆能读书识字、入朝为官，大华的人才便多了一倍。这是再简单不过的算术，何须争论？”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荒谬！”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女子若入朝为官，谁来相夫教子？谁来操持家务？若家家户户的女子都跑去做官，这天下岂不要乱了套？”

“老大人此言差矣。”那个年轻的声音不急不躁，“女子为官，与相夫教子并不矛盾。男子为官，难道就不孝敬父母、不教养子女了？况且，并非所有女子都要做官，正如并非所有男子都要做官一样。只是给那些有才干、有抱负的女子一条出路，有何不可？”

贺兰玉听着帷幔那边的辩论，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听出来了，帮他说话的大多是年轻人——顾端、孔寅，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声音，从措辞和语气来看，有官宦世家的学子，也有寒门出身的书生。反对他的则大多是年长者，有老学究，有朝臣，也有几个宗室长辈。两派势均力敌，谁也说服不了谁。辩论陷入了僵局。

他放下茶盏，从椅子上站起来。关海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贺兰玉轻轻推开关海的手，示意自己可以。他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痒。他将那股痒意压下去，然后伸手掀开了帷幔。

他从后面缓缓走到前面。

演武场极大，正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高台正前方设着御座，座上坐着皇帝和太后。御座两侧依次坐着太子拓跋宇、二皇子拓跋泰、三皇子拓拔户、符离公主、月华公主。再往两侧，是朝中的重臣、宗室的长辈、有诰命的命妇。高台下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穿着官服的文武官员，有穿着襕衫的书院学子，有戴着帷帽的世家小姐，有做江湖打扮的游侠儿，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