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在高台中央。月白色的衣袍上溅着几滴鲜血，银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颊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抹血痕，像一位刚刚陨落、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神光的神明。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毡上，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眼睫上挂着的那颗欲落不落的水珠。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诸位，我贺兰玉不仅这筝弹得犹如天籁，我诗词也还可以，今日就以这高台上的菊花再送诸位一首诗，如何？’脸上漏出一丝邪魅，靠在关海身上的他再次提高音量，只是嗓音沙哑得更厉害了：“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常霞，满城尽带黄金甲。”

常霞乃是大华京城的地名。

四周更静了，如果以前他们认知的贺兰玉是如同仙君一样的高不可攀、温文尔雅，那么此刻在弹奏完十面埋伏、吟完这首诗之后的贺兰玉，似一个四处征战的武将，带着杀光一切的决心，带着干翻这朝堂的勇气，如同一头猛虎，要冲破重重障碍，要为大华王朝挣得一个前所未有盛世。

贺兰玉动了，他抱着那架断了弦的古筝，一步一步走下高台。他走到那个艾绿色的女子面前，将古筝双手递还。

“小生失礼，坏了姑娘乐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明日姑娘可携琴去驿馆找我，我定当赔偿。”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关海一把抱住了他。“少爷！少爷！”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了。

【连更两章，诸位惊不惊喜 】

第57章 像风一样自由自由

意识是慢慢浮上来。

贺兰玉像一尾鱼从深水往浅水游，水压一层一层减淡，光线一重一重亮起来，直到某个临界点，他感觉到了自己后背贴着的床褥、指尖触到的锦缎、以及空气里一缕极淡的、不属于任何花草也不属于任何药材的气息。

贺兰玉睁开眼。

不是驿馆。

头顶不是驿馆那方帷帽，是一顶月白色的绡纱帷幔，轻薄得几乎透光。帷幔从正上方垂落，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在不知从何处漫进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他盯着那顶帷幔看了好一会儿，瞳孔慢慢收缩，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他认出来了，这是上好的云绡，是贡品，一匹价值百金。他转动脖颈，视线从帷幔移向房间。

三面墙壁上是大片大片的琉璃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房梁的高度。琉璃的成色比他花果山琉璃坊最好的那批还要通透，几乎没有气泡，像三块巨大的、凝固的冰。窗上挂着月白色的窗幔，同样是云绡质地，从高处垂落到地面，被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一荡一荡的。月光从那些飘荡的窗幔缝隙里漫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种介于银白与浅灰之间的颜色。

窗幔飘起来的时候，贺兰玉看见了外面的景象。不是院子，不是竹林，是水。一大片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从窗根下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直到和夜色融为一体。水面很静，几乎看不见波纹，像一面巨大到没有边际的墨色铜镜，将天上的月亮、星子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

湖。这是一座湖。

而这座房子，建在湖心。

贺兰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撑着床褥慢慢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已经不是今日辩论时那件溅了血的月白色长衫，而是一件同样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比他穿过的任何衣物都要柔软，贴着皮肤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细麻布，包扎得整整齐齐，末端打了一个小巧的结。他动了动那根手指，伤口处传来细微的牵拉感，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环顾四周。房间不算大，陈设却极尽精致。他身下的床榻是紫檀木的，床头雕着流云纹，刀工细腻得每一朵云的形状都不一样。对面靠墙摆着一张同材质的长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一方端砚、一个白玉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案角有一只小小的铜炉，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那缕他方才闻到的气息便是从那里来的——不是檀香，不是沉香，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想到那个梦。那座岛，那间四面朝内的宫殿，那条拴在他脚踝上的银白色链子，还有那个穿着玄色衣袍、背对着他写字的男人。纸面上那一行字——“待到秋来九月八”。他今日在演武场上念出的那首诗，和梦里那行字，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