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06)
心脏开始跳得又快又重。他分不清了。今天辩论时说的那些话、弹的那曲《十面埋伏》、念的那首诗、溅在衣袍上的血、最后眼前一黑栽倒下去的瞬间——那些是真的。可此刻这间三面环水的琉璃屋、这些飘荡的云绡窗幔、这座建在湖心的行宫——这些是真的吗?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床头那片流云纹。紫檀木温润而坚硬,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触感真实得没有任何破绽。他收回手,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圈细麻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无奈的意味。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今日在演武场上太过得意忘形了。说了那么多话,弹了那曲《十面埋伏》,念了那首杀气腾腾的诗,最后还晕倒在千百人面前。所以这是惩罚吗?又掉进这个梦里来了。
一阵风从半开的琉璃窗外涌进来,将窗幔吹得高高扬起。月光大片大片地倾泻而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冷的银白色里。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月光下几乎变成半透明的颜色,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
门开了。
不是吱呀一声,是极轻极轻的一声——木轴转动的声响。一个人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没有束冠,墨黑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的缎带松松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面前织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走到床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褥微微凹陷下去一块,贺兰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倾斜了一点。那人从碗里舀起一勺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贺兰玉嘴边。
贺兰玉看清了那张脸。眉骨很高,眉形修长而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鼻梁高挺笔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贺兰玉没有张嘴。他看着那柄递到唇边的瓷勺,看着勺中深褐色的药汁表面微微晃动,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那人,抿紧了嘴唇,把脸别了过去。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递,就那么静静地举着。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只有窗幔还在风里轻轻飘荡,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
然后那人动了。他将那勺药倒回碗里,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底触碰木面的声响。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贺兰玉的下巴。
那只手指节修长,力道精准。贺兰玉被捏着下巴,脸被转了过来。他看见那人端起药碗,凑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大口。药汁含在嘴里,两颊微微凹陷下去。然后他俯下身来。
贺兰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后是床头,无处可退。想要抬手推开,可手臂刚抬起来就被拓跋宇的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覆在他的手背上,却像一座山压下来,让他动弹不得。
拓跋宇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墨色眼瞳里自己的倒影——银发散乱,面色苍白,金棕色的眼瞳里满是惊愕。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里那股药汁的苦涩气息,混着拓跋宇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
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贺兰玉的大脑彻底空白了。不是那种渐渐模糊的空白,是一瞬间的、像是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的空白。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整个世界只剩下嘴唇上那个温热的、带着药汁苦味的触感。药汁从拓跋宇的唇齿间渡过来,苦涩的液体滑过他的舌尖,顺着喉咙流下去。他被迫咽了下去,微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口。拓跋宇一口一口地将嘴里的药喂完,每一口都等贺兰玉完全咽下去才渡下一口。
喂完最后一口,拓跋宇直起身来。他的嘴唇从贺兰玉的嘴唇上移开时,带出一丝极细的药汁痕迹,他用拇指轻轻擦去了。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贺兰玉擦了擦嘴角。
贺兰玉整个人都是僵的。他靠在床头,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金棕色的眼瞳瞪得极大,嘴唇因为药汁的浸润而微微泛着水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三世为人。第一世,他是女博士,终日埋首实验室,连恋爱都没谈过。第二世,他是那个跳河自尽的少年贺兰玉,记忆里只有被祖父逼着读书的压抑和绝望。第三世,便是如今这副残破的身子,日日与汤药为伴,连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从没有人吻过他的嘴唇。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