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14)
他看清了眼前这座庄园。不是行宫,不是驿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庄园依山而建,从山腰一直延伸到接近山顶的位置。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琉璃瓦特有的光泽——是一种介于金黄和橘红之间的颜色,温暖而矜贵。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花。菊花。到处都是菊花。从庄园门口的汉白玉台阶两侧开始,一盆一盆地摆下去,沿着山道蜿蜒而上,像两条彩色的河流逆向流淌。
拓跋宇站在他身侧。他下了马车,踏上庄园门前的汉白玉台阶,原本那种只有两个人时才有的、阴鸷而偏执的气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平和的、甚至带着几分病弱的气质。他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膀放松下来,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墨色的眼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温和。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刃还在,锋芒却尽数敛去,只剩下刀鞘上精美的纹饰。
一个内侍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他的步子又碎又急。“太子殿下,太后娘娘说今年还是同往年一样,先自行离去赏花,到午时再去重阳殿即可。”
拓跋宇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内侍行完礼便退下了,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菊丛深处,青灰色的背影被花枝吞没。
拓跋宇转过身看向贺兰玉。他抬起手,指了指庄园东侧一片树林边缘的一座亭子。那亭子是八角形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山风一过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远处拨动琴弦。亭子四周也摆满了菊花,但比主道两侧的要稀疏一些,品种也更素淡——大多是素白和淡黄的,偶尔夹杂几盆淡紫的,没有那些名贵的品种。显得更清幽,更像一个供人独自坐一坐的地方。
“温泽先去那里待一会。不要乱跑。孤先去给皇祖母请安,待会过来寻你。”
贺兰玉点了点头。
拓跋宇又看了他一眼。里面带有你老老实实在那等着孤,否则……然后拓跋宇转身往庄园深处走去。竹青色的背影在菊丛之间渐渐远去,被花枝和飞檐遮住,消失了。
贺兰玉站在原地。山风将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粉色发带的尾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手背。他站了片刻,然后抬腿往那座亭子走去。
庄园里很安静。大约是他们来得太早了,皇室宗亲们还没到齐。他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走,两侧的菊花开得极盛,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亭子建在松林边缘的一块平地上,八角形的底座高出地面三级台阶,八根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飞檐。檐下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清冽的声响。亭中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面刻着棋盘,棋盘上的线条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却依旧能看出纵横十九道的格局。
贺兰玉走进亭子。他没有坐在石凳上,而是走到最靠边的一根柱子旁,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上冰凉的朱红木柱,凉意透过粉色的锦缎渗进皮肤里。他将两条腿屈起来,手臂环住膝盖,下颌搁在膝头。粉色的袍子在地上铺开,像一朵巨大的桃花在青石板上绽开。银白的长发垂落——上半部分被粉色发带束在头顶,像一个精致的小小冠冕;下半部分散落的长发铺在粉色的袍子上,从肩头一直铺到石板上,发尾在青石上扫出极细的弧度。粉色发带的尾端从头顶垂下来,搭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被山风吹得一颤一颤的。他望着亭子外面的山。
从这里可以看见庄园下方层层叠叠的菊丛。可以看见山脚下变成小小一块的京城。天空极高极远,云很少,只有天际处浮着几缕极淡的白。山间的树木正在变色。松柏依旧是墨绿的,绿得沉郁。银杏已经开始泛黄,黄得明亮。还有他不认识的树染上一抹极淡的赭红。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秋风里一层一层地荡开。
贺兰玉看着那些树。他的眼神又渐渐空了。不是方才那种被摆弄到麻木的空,是一种更深层的、主动的放空。他把自己从这副粉色的皮囊里抽离出来,变成亭子里的一根柱子、石板上的一片青苔、山风里的一粒尘埃。他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名字。他只是这南山上一小片被秋风拂过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小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他这里失去了刻度,变成一片混沌的、无边际的液体,他被泡在里面,浮浮沉沉。
一阵风穿过松林,将亭檐下的铜铃摇得叮叮当当响。松针的清香和菊花的苦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进亭子里,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味道吸进肺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