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26)
贺兰玉看着那株白菊,沉默了一息。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还似今朝歌酒席,白头翁入少年场。”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疲惫并有些沙哑。四句诗念完,他微微垂下眼睫。银白的马尾从肩头滑落,粉色的袍子在满殿金黄色的菊花丛中,像一株孤零零的白菊。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好!”拓跋桓第一个喝出声来。他端起案上的菊花酒,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眼底满是赞赏。“阿玉,等会跟本王回王府,咱们接着讨论《逍遥游》。”
贺兰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亮,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光亮。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变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正愁着等会儿太子会不会带他回行宫,或者回驿馆后又要被李昂半夜骚扰。跟着晋王走,这些顾虑便都没有了。晋王是太后的幼子,皇帝的亲弟弟,论辈分是拓跋宇的皇叔。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公然从皇叔手里抢人。而且晋王常年在外游历,不拘小节,和这样的人相处,远比在行宫里被拓跋宇摆弄、在驿馆里被李昂夜闯要轻松得多。
“谢晋王殿下。”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太后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桓儿,这都快一年未见了,刚回来也不说陪陪母后。”
“母后。”拓跋桓转向太后,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阿玉过几日就要走了。儿臣和他讨论完学问,就去宫里陪您,好不好?”
太后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接下来的午宴,贺兰玉吃得心不在焉。菊花宴的菜品精致而丰盛——菊花鱼、菊香蟹、菊叶羹、菊花糕,每一道都做得像艺术品。可他只是每样夹了一点点,便搁下了筷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咀嚼都觉得费劲。他的身体从今天早上被拓跋宇从床榻上抱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透支。洗漱、穿衣、梳头、上妆、乘车、上山、被拥抱、被亲吻、掉下树、接住、再被拥抱、讲解学问、抱着兰儿、作诗——他的体力像一只被戳了无数个小孔的水囊,正在一点一点地漏空。
午宴终于散了。贺兰玉寸步不离地跟着拓跋桓,像一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小兽。拓跋桓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拓跋桓和人说话他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拓跋桓往外走他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拓跋宇站在重阳殿的台阶上,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渐行渐远。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润而淡漠的模样,墨色的瞳孔都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成了拳。
拓拔户站在他旁边,双臂环抱,歪着头,嘴角的酒窝还在,可眼瞳里的亮光透露出他的心思已是变化万千。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贺兰玉跟着拓跋桓上了晋王府的马车。车厢比太子的那辆略小一些,却更显温馨。锦褥是半旧的,被洗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卷书和几张地图,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茶壶。
关海已经在车旁站着了。贺兰玉方才托江远派人去驿馆把他接来的,连同那些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卷、还有那柄李昂送的匕首。关海一见贺兰玉,立刻凑过来,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除了脸色苍白、嘴唇上残留着一点口脂的痕迹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变化。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棉布披风,抖开来披在贺兰玉肩上。
马车缓缓驶出庄园,沿着盘山道往下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身微微晃动。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银白的马尾散在肩头,粉色发带的尾端搭在锦褥上。
拓跋桓坐在他对面,端起那只青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菊花香气。他将其中一杯递到贺兰玉面前。
“阿玉,方才你说那鲲鹏——”他开口,眼底满是真诚的好奇。
贺兰玉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将那层疲惫暂时压下去几分。他放下茶盏,开始讲。从《庄子·逍遥游》的文本讲起,讲到历代注疏家的不同解读,讲到郭象的“适性逍遥”和支道林的“明至人之心”,讲到鲲化为鹏的象征意义——从水到天,从幽暗到光明,从拘束到自由。拓跋桓听得入神,不时插话问几句,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是真的读过、思考过。
马车一路穿过城门,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京城。车厢里的两个人,一个讲得专注,一个听得入迷,浑然不觉车外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