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29)
这个世界有内力,有五象,有能通过脉搏感知到别人内力痕迹的游医。那就接受它。就像接受自己有一头银发、一双金棕色的眼瞳、一副动不动就要咳嗽的身板一样。接受,然后活下去。
他垂下眼睫,金棕色的眼瞳里那片迷雾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通透。
“先生。”他重新抬起眼,“我有没有可能练就一种功法?”
他是认真的。如果内力能治他的病,那他自己练岂不更好?不用求人,不用欠人情,不用被那几个疯子借着“输送内力”的名义再轻薄他,强势的要把他辦弯。
南郭先生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没憋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眉尾垂得更低了,整张脸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蒲公英。
“小公子说笑了。”他笑完了,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宽容。“五象功法,十人之中能有一二人具备修炼的根骨便算多了。且需自幼根据体质择一象专修,寒暑不辍,方能有所成就。小公子这身子——”他上下打量了贺兰玉一眼,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遗憾。“不是老夫泼冷水,是确实不太可能了。”
贺兰玉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行吧。意料之中。他这副身子,连多走几步路都喘,练什么功法?练喘气吗?
“那便有劳先生开方。”他说。
南郭先生却摇了摇头。
“小公子这病,不是一张方子能治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的酒香,是那种自家酿的、不烈却醇的米酒。“老夫不给你开方。你这病是长久之计,急不得。继续让懂内力的人替你调理,但要记住——”他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万万不可再用猛力。”
贺兰玉微微一怔。“猛力?”
南郭先生点了点头。“老夫方才诊脉,察觉小公子体内有不同的内力痕迹。一种水象,柔而绵长,应该是近期替你调理的;一种属于木象,温和,一点一点拔过你的病根,另一种……”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另一种更为霸道,不像是调理,倒像是压制”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贺兰玉已经听明白了。谁帮他压制的?李昂?拓拔户?还是拓跋宇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重阳那天,他在演武场上弹完《十面埋伏》、念完那首杀气腾腾的诗之后便晕倒了。按南郭先生的说法,那不完全是累的,是有人替他治疗过度,用力过猛,反而伤了他的经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自嘲和无奈。行吧。为了他这副残破的身子,这些天潢贵胄倒是争先恐后。
“先生,那我该如何?”他问。
“两件事。”南郭先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让人以内力替你调理,但要叮嘱对方——只可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你这经脉就像久旱的田地,骤然灌以大水,非但不能滋润,反而会把土冲走。只能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养。”
他收起一根手指。“第二,你自己也要当心。切不可再情绪激荡,更不可劳心过度。老夫虽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从脉象上看,你近几日心神损耗极大。若再来一次,怕是又要晕厥,且一次比一次难醒。”
贺兰玉垂下眼睫。情绪激荡。劳心过度。他倒是想不激荡,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比一个疯,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多谢先生。”他轻声道。
南郭先生摆了摆手,从床边的圆凳上站起来。他身量不高,站起来之后比贺兰玉想象的要矮一些,但脊背挺得很直。
“小公子好生歇着。”他将那只葫芦塞回袖中,理了理衣襟。“老夫还要去岭南寻几味药材,便不久留了。若有缘,日后还能再见。”
说完,他对贺兰玉微微颔首,又对拓跋桓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门帘掀开又落下,只留下一阵极淡的米酒香气。
拓跋桓目送南郭先生离开,然后转过身来。
“阿玉,你且安心住下。”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留一个老朋友多住几日。“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贺兰玉靠在关海怀里,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王爷。”
拓跋桓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窗外的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