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33)
“朝菌不知晦朔。”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病中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地。“但它活过了它的那一日。那一日对它而言,便是全部。蟪蛄不知春秋,但它唱完了它的那个夏天。那个夏天对它而言,便是永恒。”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拓跋桓。
“庄子不是在比较谁长谁短。长短是人的分别心。他是在说——无论朝菌还是大椿,无论蟪蛄还是冥灵,它们都活在自己的时间里,都活满了自己的寿数。这就够了。”
拓跋桓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贺兰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阿玉,你这年纪,怎会想到这一层?”
贺兰玉垂下眼睫。金棕色的眼瞳被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光。
“王爷,草民身体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身体不好的人,躺着的时候多,做事的时候少。躺着便只能想,想多了,便想得比别人深一些。”
“阿玉,你这番话,我在国子监听那些博士讲了二十年庄子,从没听他们说出来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们只会注疏,只会考据,只会争论郭象注对还是成玄英疏对。从没有人告诉我,庄子写朝菌和蟪蛄,不是让人去怜悯它们的短命,是让人去看见它们的圆满。”
贺兰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那些,不过是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时,自己琢磨出来的。他没有读过郭象注,没有读过成玄英疏,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时代有哪些注疏版本。他只是读原文,然后想。想通了,便是通了;想不通,便放着,下次再想。
“阿玉。”拓跋桓忽然喊了他一声。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一些,但依旧是那种随意的、不带压迫感的郑重。“你这身子若是能好起来,来帮我吧。不是帮我争什么,是帮我去看这个世界。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可我看东西只看到皮毛,你能看到骨头里。你若在我身边,我走过的地方,便能多一重天地。”
贺兰玉抬起眼。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拓跋桓的影子。这个人不要他站队,不要他出谋划策,不要他的脑袋也不要他这个人。只要他“帮我去看这个世界”。
贺兰玉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王爷。”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若草民的身子能好起来,定随王爷去看那重天地。”
拓跋桓看着他,嘴角弯起来,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好。一言为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翻到另一页。接下来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吾丧我”的真义,关于“庄周梦蝶”里那个“物化”到底是什么意思。贺兰玉一一答了。他的回答从不引经据典,只用最朴素的话讲他自己的理解。“吾丧我”不是把自己丢掉,是把那个被功名利禄、是非善恶、长短寿夭捆住的“我”松开,像松开一只攥得太紧的拳头。“物化”不是变成蝴蝶,是忘了自己与蝴蝶的分别——庄周可以是蝴蝶,蝴蝶可以是庄周,万物之间那堵墙,是人自己砌起来的。
拓跋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阿玉,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方才那番话,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
贺兰玉微微一怔。“为何?”
拓跋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复杂的神色。“因为你说的那些,是庄子最核心的东西。也是很多人最怕的东西。他们怕人真的把拳头松开,怕人真的把那堵墙推倒。你懂我的意思。”
贺兰玉懂了。一个把拳头松开的人,便不会再被功名利禄驱使。一个把墙推倒的人,便不会再被“君臣父子”的纲常框住。这样的人,朝廷不需要,世家不需要,皇帝——也不需要。
“草民明白。”他轻声道。
拓跋桓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九月十一,雨又下了一整天。比昨天那场要大一些,打在荷叶上不再是“嗒嗒”的轻响,而是“噼啪”的脆响。池塘的水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泡,一个破了,另一个又冒出来,像是整池水都在微微沸腾。
贺兰玉靠坐在床头,看了一整天的雨。关海怕他闷,从晋王府的书房里借了几卷书来。贺兰玉翻了翻,有《山海经》,有《水经注》,还有一卷前朝人写的西域见闻录。他慢慢看着,看到有趣的地方便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