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58)
“少爷,这雨太大了。”关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雨水立刻从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放下车帘。
贺兰玉睁开眼。他听见外面亲卫们在雨中呼喝的声音,听见马蹄陷进泥里又拔出来的闷响,听见车夫甩鞭子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他撑着褥子坐起来,抬手掀开车窗的帘子,雨水从窗缝里涌进来,浇了他一手。
“这样不行。”贺兰玉放下车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得找个地方停下。”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孔寅的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停车——前面有座废庙——”
废庙在官道东侧约莫半里的地方,从官道岔出去一条极窄的小路。亲卫们先派人去探了路,确认庙宇虽破但屋顶尚在、墙壁未倒,才护着马车小心翼翼地拐上小路。庙不大,正殿供着一尊认不出是哪位神佛的泥塑,身上的彩绘已经剥落殆尽,只剩黄土本色。殿顶漏了几处,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汇成几汪小小的水洼。但偏殿的屋顶还算完整,墙壁也没倒,勉强能遮风挡雨。
亲卫们把偏殿打扫了一番,又找来几块还算完整的门板铺在地上当床板。孔夫子被扶进来时,衣袍下摆已经湿透了,但精神还好。老先生在门板上坐下,接过孔寅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擦脸,叹了口气。“天公不作美啊。”
贺兰玉也被关海扶了进来。他的披风湿了半边,银白的发尾也沾了雨水,几缕黏在一起,垂在肩头。关海把他按在另一块门板上坐下,从包袱里翻出干爽的布巾裹住他的头发,又给他换了一件干的外衫。贺兰玉被他摆弄着,也不挣扎。偏殿外雨声如瀑,偏殿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亲卫们拿出干粮和水囊,默默吃着。孔寅从包袱里取出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孔夫子吃了一个,孔寅吃了一个,贺兰玉吃了半个。关海把剩下的半个接过去,几口吞了。
吃完饭,亲卫们分批轮值,一部分人在偏殿四周巡逻,一部分人靠着墙壁合衣而眠。孔夫子也在门板上躺下来。孔寅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老先生闭上眼。
贺兰玉坐在门板上,后背靠着墙壁。雨声从破洞的殿顶灌进来,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四面八方将他裹,他的眼皮又开始发沉。
九月十八,清晨。雨停了。
“少爷,起雾了。好大的雾。”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官道两侧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影子。不远处的山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无边无际的雾墙。
车队在雾中缓慢前行。马蹄踏在路面上,声音被雾气吸得闷闷的。前后车辆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贺兰玉能听见前面马车里孔寅和孔夫子低低的说话声,但看不见他们的车,只能隐约看见两团橘黄色的光——那是挂在车前的油灯。
午时前后,车队进入了京洲省和鲁洲省交界的森林地带。
雾气在这里变得更浓了。树木高大而茂密,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顶盖,将仅存的天光也遮去了大半。官道在林中蜿蜒,两侧的树干被雾气裹着,像是无数根从地面伸出的灰白色立柱。
贺兰玉半靠在车厢里,意识浮在睡与醒之间那层薄薄的界面上。暖炉的热度从掌心蔓延到小腹,马车微微晃动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然后他听见了骚动。
先是马匹的嘶鸣。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刀剑出鞘,甲胄相撞,有人在喊,但声音被雾气吞得支离破碎,听不清在喊什么。
贺兰玉猛地睁开眼。
还没来得及掀开车帘,他乘坐的马车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碾过石头的颠簸,是整辆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击,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他整个人从锦褥上滑下去,肩膀撞在车厢壁上,暖炉从手里飞出去,滚到了车厢角落里。
“少爷!”关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尖锐而惊恐。
然后是一声惨叫。不是关海的——是那个赶车的马夫。紧接着是另一声,更近,更短促。那是关海。
贺兰玉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撑着车厢壁想要站起来,可车身在狂奔。那不是正常的行驶,是马匹受惊之后的疯狂奔逃。车轮碾过树根和石块,每一次颠簸都将他狠狠抛起来又砸下去。他的后背撞在车厢壁上,手肘磕在窗框上,额头碰上了什么硬物,眼前一阵发黑。
打斗声越来越远了。
他听见了刀剑交击的铮鸣,听见了马匹的嘶叫,听见了有人在喊“保护贺兰公子”。可那些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飞快地往后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在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