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玉低头看了看那件狐裘。白色的皮毛蓬松柔软，一根杂毛都没有，毛尖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他认出来了——是拓跋宇送的。年前那批衣裳首饰里的又一件，关海收拾行李时特意带上了它。

“少爷今天披着吧，外面还是有点凉的。不扎头发吗？”

“不扎了。”贺兰玉摇了摇头。经历了那样一场梦之后他不想再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发，不想再看见自己耳后那片被拓跋宇吻过的皮肤，不想再摸到自己后颈上被拓跋宇下巴蹭过的地方。银白的长发便那么散着，从肩头垂落到腰间，几缕垂在胸前，和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风几乎融为一体。

关海看了他一眼。少爷今日确实是好看的，银发散落如瀑，狐裘白如新雪，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像是刚从雪地里走出来的谪仙。嘴唇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比平日里多了一点点血色，那一点点血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像即将融化在晨光里的雪人。

贺兰玉走出房门，阳光从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没有风。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在狐裘上，将那些细密的白毛晒得微微发热。他在太阳下站了片刻，让阳光将自己从头到脚烤了一遍，把那些残留的梦境碎片从皮肤表面蒸发干净。

祝隐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再翻几页再合上。石桌上放着几只倒扣的瓷碗和一个小炭炉，炉上架着一只砂锅，锅盖边缘冒着袅袅白气，带出淡淡的药香和米香。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披着雪白狐裘、银发散落如瀑的身影上，手上的书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阳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贺兰玉身上，将那些银白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白色狐裘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那张脸上还有刚睡醒的痕迹，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绯色，嘴唇微微泛红，金棕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茫然。没有束起的银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几缕被阳光照得发亮。

祝隐的心脏停跳了好几拍。直到贺兰玉走到石桌旁，在他旁边铺了棉垫的石凳上坐下来，侧过头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写满了“你在发什么呆”，祝隐才猛地回过神来。他赶紧把自己的视线从贺兰玉身上收回来，假装在看桌上的砂锅，把砂锅盖子揭开，一股热气混着山药粥的香味涌了出来。他将倒扣的瓷碗翻过来，用勺子盛了一碗粥放在贺兰玉面前。又将旁边几碟小菜一一推到贺兰玉手边。然后他拿起贺兰玉的那双筷子，把煎蛋切成小块，切到大小刚好入口，才把筷子放回贺兰玉手边。

贺兰玉看着他做这一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开口问道：“义山兄吃了吗？”

“吃过了。”祝隐想了想又道：“孔寅兄家的小厮送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买的饭食，竟这样的好吃。”

贺兰玉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煎蛋给他。

贺兰玉喝了几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凤阳兄呢？”

“凤阳兄回孔家了，要拜见鲁洲孔家的长辈。估计这几天可能不会过来了。”

贺兰玉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山药粥熬得浓稠，入口温润，很适合他这种肠胃虚弱的人。吃完最后一口粥，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接下来的几天贺兰玉便在这个小院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看书，发呆，偶尔和祝隐下几盘棋。

棋盘是关海用一块旧木板现画的，横平竖直，用墨线弹得整整齐齐。棋子是黑白两色的小石子，从院子里槐树下捡的，洗干净了装在两只粗陶碗里。虽然简陋，但胜在随手可得。

祝隐的棋艺十分平庸。第一盘下了一半，一条大龙被贺兰玉团团围住，左冲右突怎么也突围不出去，捏着一颗黑子在指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投子认输。第二盘开局不久便被吃了一片。第三盘更快，中盘时被贺兰玉一手点在了腰眼上，整片棋瞬间薄如蝉翼，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又认输了。祝隐挠了挠头，把被吃掉的黑子一颗一颗捡回碗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贺兰玉。

“再来一盘。”

贺兰玉将手里的白子放回碗里，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义山兄的棋气很正，只是缺少一些实战经验。多下几盘就好了。你每次落子之前都在想这一手对不对，而不是想这一手之后对方会怎么应。下棋不是做题，不是每一手都有标准答案。你要试着从我的角度去想——如果是你坐在我对面，看到我落了这一手，你会怎么想、怎么应对。等你想明白了，再回过头来看自己该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