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96)
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山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将他淡紫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银白的长发散在风中。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拓跋宇,肩膀微微耸动。
拓跋宇以为他在哭。那颗被攥紧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然后贺兰玉转过身来。
他在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极淡极轻的、嘴角微微弯起的笑,是真正的、放肆的、不管不顾的大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发抖,笑得金棕色的眼瞳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光。那些被他压在意识深处的、被反复折叠反复锁起的愤怒和不甘和委屈,全在这一刻炸开了,像一朵被压制太久的花终于在深夜里不管不顾地绽开。
拓跋宇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贺兰玉笑成那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手心里滑出去,抓不住。
“殿下,”贺兰玉笑够了,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眼角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被风呛出来的水雾,声音还带着笑后的余韵,轻飘飘的,“我给你唱一曲吧。”
他没有等拓跋宇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悬崖边那块略微平坦的岩石上,抬起双手,十指微张,手腕交叉,做了一个起手式。那姿势不像舞蹈,倒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刚刚被提起手臂。
他开始唱。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
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却穿透了呼啸的山风。他一边唱一边动了——手臂抬起时关节僵硬,手腕翻转时像被什么东西扯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木偶的生涩与顿挫。他转过身背对着拓跋宇,双手反剪在身后,头侧过来,眼角的余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拓跋宇脸上。
“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对方。“最天生一对”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
“没了你才算原罪,没了心才好相配。你褴褛我彩绘,并肩行过山与水。你憔悴,我替你明媚。”
他转回来,面对着拓跋宇,两只手交替抬起放下,指尖始终绷着。每一个翻腕都准确地落在歌词的节拍上。他的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可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笑意——那不是笑,是木偶脸上画上去的五官,嘴角永远弯着,眼睛永远睁着,无论被怎样摆弄都不会改变弧度。
“是你吻开笔墨,染我眼角珠泪。演离合相遇悲喜为谁——”
动作忽然快了。手臂从肩胛处整个拧过去,腰身从胯骨处整个折过来,像是被什么人猛地扯了一下线。他往悬崖边挪了半步,山风灌进袖管,将那宽大的淡紫色衣袖吹得鼓胀起来,如同一双濒死的蝶翅。
“他们迂回误会,我却只由你支配。问世间哪有更完美——”
他停了一拍,金棕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拓跋宇,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让人心头发紧的笑容。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他的动作变得柔软了。指尖翘起来,手腕翻转出去,像在红台上唱一出独角戏。他往悬崖边又挪了半步,脚后跟已经悬在岩石边缘,碎石从鞋底滚落,坠入深渊,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声。
拓跋宇的手指蜷紧了。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他忽然看懂了贺兰玉在做什么——不是唱歌,不是跳舞,是在演戏。演一具木偶。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操纵木偶的人。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苦乐都跟随,举手投足不违背。将谦卑,温柔成绝对——”
贺兰玉的动作越来越像一具真正的木偶,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被线往上扯,每一次转身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扭过去。他唱得也越来越像戏腔,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被精心修饰过的婉转。
“你错我不肯对,你懵懂我蒙昧。心火怎甘心扬汤止沸——”
他的脚步已经完全退到了悬崖边缘。脚后跟悬空,碎石从天坠落,他浑然不觉。
“你枯我不曾萎,你倦我也不敢累。用什么暖你一千岁——”
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到了极限。他看着拓跋宇,眼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纯粹的、空白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人脊背发凉。
“风雪依稀秋白发尾,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