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贺兰玉的心凉了半截。

“孤的聘妻。以后的太子妃，以及——皇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那双墨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贺兰玉，里面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有的只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认真。

贺兰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也平淡，但是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殿下。我是男的。”

“那又如何。”拓跋宇的回答来得极快，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快到像是这句话早已在他心里盘旋了千百遍，只等着贺兰玉问出来。他的手从贺兰玉的头顶移开，轻轻拨开他脸颊上那几缕碎发，动作随意而亲昵。“只要孤想，就没有孤办不到的事情。”

贺兰玉深吸了一口气。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

“我生不了孩子。”

拓跋宇的手指停住了。就停在贺兰玉的耳垂旁边，指腹还贴着他的皮肤。安静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拓跋宇笑了。眉眼舒展，露出一排洁白的齿列，连眼尾都弯了起来。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映着满湖的春水，映着摇曳的柳丝，映着贺兰玉那张微微涨红了的脸。

“我们会有孩子的。”

好了。彻底疯了。贺兰玉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看着湖面上那枚依旧在轻轻晃动的浮漂。他不想再说话了。他已经把能讲的道理都讲完了。“我是男的”，讲过了。“我生不了孩子”，也讲过了。得到的回答分别是“那又如何”和“我们会有孩子的”。这哪是太子，这是天底下头号不讲理的疯子。

“殿下高兴就好。”他说。来吧，毁灭吧。

拓跋宇大概是真的高兴了。也不计较贺兰玉这敷衍至极的态度，抱着他安安静静地在湖边坐着。这一坐便坐了好一会儿。阳光渐渐移到了湖面的正上方，暖暖地洒在两个人身上。春风从湖对岸吹过来，柳丝在头顶轻轻拂动，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的柳絮飘下来，落在贺兰玉的发顶和肩头，拓跋宇便伸出手，将那些柳絮小心翼翼地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轻轻吹走。

一条鱼也没有钓上来。

贺兰玉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钓竿，又看了看旁边空空如也的木桶，心里默默地想，大概是方才拓跋宇拉他那一下，把鱼都惊跑了。也可能这湖里压根就没有鱼，前几天钓上来的那些都是宇木提前放进去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了。这几天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每顿都是药膳、清粥、蒸鱼、煮菜，连盐都不敢多放。他想起记忆里那些翻滚的红油、漂浮的辣椒、被麻椒和香料腌透了的肉片，想起被红油滚过的羊肉卷在舌尖上化开的滋味，胃里便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殿下。”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模样。“今天中午吃暖锅吧。”又补了一句，“多放点肉。”

拓跋宇低下头看着他。他想起宇木汇报昨天晚饭时贺兰玉对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鲫鱼汤皱眉的模样——眉头微微拧着，把那碗汤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还是皱着眉头喝完了，然后把空碗往旁边一推，脸上写满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他便忍不住又笑了。这顿饭是贺兰玉第一次向他主动提要求，是第一次提他能同意的要求。

拓跋宇便笑着放下钓竿，抱着贺兰玉站了起来。他低下头，在贺兰玉的发顶上轻轻印了一下，嘴唇贴在那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的银白短发上，停留了好几息的时间。然后他直起身，抱着贺兰玉往卧房走去，步伐轻快。贺兰玉靠在他怀里，两条腿悬在半空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回到卧房，拓跋宇将他放在床沿上，然后弯下腰替他脱鞋。先解开鞋面上的暗扣，再将鞋从脚上轻轻褪下来，放在脚踏上摆正。然后拉过薄被盖在贺兰玉腿上。做完这一切，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贺兰玉身侧的褥子上，另一只手轻轻托起贺兰玉的下颌，低下头——在贺兰玉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好。”

然后他直起身，说了句：“孤去安排，等一会儿就好。”便出了卧房，暗青色的衣角在门口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贺兰玉坐在床沿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凉的触感，带着拓跋宇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他放下手。算了。一个吻换一顿暖锅，也不算亏。况且那个疯子今天明显收敛了很多。

拓跋宇回来得很快。然后弯下腰，将贺兰玉重新抱了起来。贺兰玉的手臂自然而然搭上拓跋宇的肩头，指尖触到暗青色常服下温热的肩骨。他的手松松地垂在拓跋宇颈后，手指微微蜷着，没有用力，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