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宇将他抱到膳房，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膳房中央那张大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正中是一口冒着热气的铜锅，锅底烧得微微发红，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亮的汤底，花椒、茱萸、豆豉和各种香料在汤面上翻滚。围着铜锅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圈白瓷盘：切成薄片的羊肉卷，片得极薄的野兔肉，去了刺的河鱼片，切成小块的鸡腿肉。还有几碟时蔬：嫩绿的葵菜、蔓菁、荠菜，还有一小碟新掐的豌豆尖。每一盘都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桌角还放着几只小碗，里面分别盛着捣碎的茱萸泥、蒜蓉、醋，还有一小碟豆豉酱。

贺兰玉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亮了亮。然后他伸出手，拒绝了拓跋宇的投喂：“暖锅要自己吃才好吃。”

他拿起摆在手边的筷子，先夹了一片羊肉卷。羊肉在沸腾的红汤里滚了几息，变了色便立刻捞起来，在豆豉酱里蘸了蘸，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羊肉切得极薄，入口即化，红汤的麻辣味和豆豉的咸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又夹了一片野兔肉，这次多煮了片刻，捞起来在茱萸泥和蒜蓉的混合小料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野兔肉的纤维比羊肉略粗，嚼起来更有韧劲，蒜蓉的辛香和茱萸的辛辣交织在一起，辣味在舌根处停留，蔓延到整个口腔。

他吃得很慢。每一片肉都涮得恰到好处——在锅里不多不少，变色即捞，绝不多煮。蘸料也蘸得极克制——只蘸一面，不让酱汁盖过肉本身的味道。他的筷子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脸颊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然后咽下去，再夹下一片。微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小下，白皙的脖颈上那几道已经淡去大半的痕迹，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起伏。

拓跋宇看着贺兰玉吃饭。他自己几乎没有动筷子。他看着贺兰玉因为辣意而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哈气，看着脸上那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被一顿暖锅安抚了的小小满足。他便觉得很满足。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擦掉贺兰玉额角的汗珠。

“慢点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贺兰玉没有理他。他又夹了一片鱼肉。河鱼的肉质最嫩，在红汤里只需涮几息便熟了。他用筷子轻轻夹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多汁，红油的麻辣味渗进了鱼肉的纹理里，咬下去时汁水在口腔里迸开。他吃得太快，一口辣意猛地呛上来，辣味冲进气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在发抖，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脸涨得通红。

拓跋宇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夺过贺兰玉手里的筷子，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阿玉，别吃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

贺兰玉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脸颊和鼻头都泛着红，嘴唇被辣得微微肿起来，颜色从淡粉变成了胭脂色。他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瞪着拓跋宇，金棕色的眼瞳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又可怜又不服气。拓跋宇回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峙了好一会儿。最后拓跋宇还是没有把筷子还给贺兰玉。他自己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肉，仔细晾凉了，蘸了极少极少的酱料，才送到贺兰玉嘴边。

贺兰玉看着那筷肉，又看着拓跋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张开嘴，让拓跋宇把肉送进来，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又张开嘴。

暖锅吃完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贺兰玉吃得很尽兴，虽然大多数时候是拓跋宇涮好、晾凉、蘸好料再喂进他嘴里，但他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慢慢地让那点辣意在舌尖上停留。他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嘴唇微微泛着红，额角的汗已经被拓跋宇擦干了。银白的长发散在肩头和椅背上，整个人吃得很满足。

拓跋宇将他从椅子上抱起来，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然后抱着他走回卧房，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睡一会儿。”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贺兰玉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这一个吻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都长，但依旧很轻。他直起身，看了贺兰玉一眼，转身往门外走去。贺兰玉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他想起那个梦——那座岛，那座宫殿，那条拴在脚踝上的银白色链子。那个穿着正红亵衣、赤着脚从暗处走出来的人。他闭上眼。那个梦境里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而他，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