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309)
从二楼包间出来,贺兰玉端着酒杯的手已经有些酸了。走到一楼大堂东侧角落里那一桌时,他停住了。
那是周砚。还有九个和他一样背着画板的画师。他们的桌上没有酒菜,也没有碗筷,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画板,画板上夹着正在画的和已经画完的稿子。周砚的画板上已经有一幅半成品——画面里贺兰玉正端着酒杯微微低头,绯色的袍角被风吹起来,高束的银白马尾在空中扬起一个极漂亮的弧度。线条流畅而准确,只是背景还空着,大约还没来得及画。
“你们怎么不吃饭?”贺兰玉问道。
周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底有红血丝,但亮得惊人:“贺兰公子,我们是来画您的,不是来吃饭的。”他说着将画板翻到上一页,指给贺兰玉看,“这是刚才您站在门口迎客的时候。这是您给您舅老爷敬酒的时候。这是关管家在门口核对请柬,那个小丫头抱着他的腿,特别有趣。”
贺兰玉低头看着那一页页速写,每一笔都抓得极准——不只是形准,连神态都逼真得像是照片拍出来的。翻到某一张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个背影,画的是贺兰修——老人背着手走在前面,微驼的脊背,花白的头发。贺兰玉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老人说什么。整张画里没有任何背景,只有两个人,但那种祖孙之间的默契与温情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他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周砚画册里的每一张画,然后开口说:“周画师画得越来越好了。”
周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然后在纸上飞快地勾了几笔,是贺兰玉刚才低头看画册的样子——垂着的眼睫,微抿的嘴唇,绯色袍角和银白马尾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画到一半抬起头,声音压低了许多:“贺兰公子,我能单独画一下您的头发吗?刚才您转身的时候,马尾扬起来特别好看。就画头发,不需要摆姿势,您继续敬酒就好。”
周砚便盯着他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纸上飞快的画起来。贺兰玉在他这一桌站了很久,比其他任何一桌都久。临走时他说了一句:“各位画师辛苦了,记得吃饭。”
酒宴持续了很久。贺兰玉不知道自己敬了多少桌酒,说了多少句“多谢”,抿了多少口酒。他只记得最后从一楼大堂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华清楼门口的灯笼全都亮了起来,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人群还没散,远处还不断有看热闹的人在往这边赶。孙捕头带着衙差们正在慢慢地疏导人群往外撤。
回到家时,贺兰玉是从马车上被二强和关海抬下来的。醉倒不至于,但体力透支得很厉害。他被关海和二强架着胳膊搀回东厢房,被贺兰婷脱了外袍和发带,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自然醒的。屋角那盏微弱的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床头放着三封没有署名的信。三封信的信封颜色各不相同——一个是深灰色的,纸质厚实,封口处用同色细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极简的结;一个是绯色的,信封上用朱砂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的光芒画得太长,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还有一个是藏蓝色的,纸质比另外两封都薄,封口处用暗银色的火漆封缄。
贺兰玉点亮蜡烛,先将深灰色的信封拆开。信纸是从一本账簿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边缘处还残留着被针线缝过的痕迹。纸的正中央用炭笔写了寥寥几行字,字迹粗犷而有力:
“阿玉,恭喜你获得解元。我就知道我的阿玉是最厉害的。阿玉辛苦了。我想辞官,带着阿玉去雍州安西都护府,那里很美,天很蓝,山很高。”字迹在这里停了一下,换了一行,“那里的人很少,不会有人打扰我们。阿玉,从我知道喜欢你的那一刻,到今天从我每天看着窗外,我都在想着这件事。阿玉,你会喜欢的——我们可以在那里养几只羊,种几亩地,你想写话本就写话本,你想画画就画画。”
信没有落款。贺兰玉将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依旧是两个炭笔小人,并排站着。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阿玉,真希望你能答应。”贺兰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以前没有钱,身体也不好,想去也去不了。现在不缺钱了,身体好一点了,但是拓跋宇和拓拔户会放过他?他若是忽然消失在大华的版图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放在蜡烛旁边。
接着拆开绯色的信封。封口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拓拔户的字和他画太阳的风格如出一辙,粗犷,豪放,像是要从纸面上跳出来掐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