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子震怒，当即下旨，命晋王亲自督办此案，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晋王素来喜爱山水，不常过问朝政，性情闲散淡泊，可此案牵涉贪官污吏、山匪作乱，更触及天下文人与百姓民心，牵扯极大，容不得半分懈怠。

有贺兰玉拼死带回的铁证，有山匪亲口供词，张奉 张刺史与沈九齐 沈县令罪证确凿，无从抵赖。

晋王秉公执法，当即宣判：

张刺史、沈县令，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与山匪勾结，多年来贪赃枉法，为祸乡里，意图谋杀才子，罪大恶极，诛九族。

天堂寨一众山匪，劫掠一方，残害百姓，悉数斩首，以儆效尤。

判决一出，朝野称颂，万民欢呼。

华清县乃至整个州府，多年积弊一扫而空，百姓拍手称快。

而贺兰玉昏迷的这些天，贺兰府门口更是热闹非凡。

若不是官府派兵把守，前来探望祈福的百姓与文人墨客，早已将贺兰家的门槛踏烂。每日都有人送来滋补药材、米面粮食、御寒棉衣，只求这位少年才子能早日醒来。

孔寅和远在京城的顾端，也来过多次。

他们一来，便安安静静坐在贺兰玉榻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只默默守着，直到天黑才离去。少年情谊，赤诚真切，令人动容。

关海絮絮叨叨，将这十几天里发生的一切，从跳崖被救、贵人现身、证据呈上，到朝野震动、奸人伏法、百姓祈福，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贺兰玉静静听着，一直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窗外，隆冬北风依旧呼啸，雪沫拍打窗棂，发出沙沙声响。

屋内，暖炉温热，锦被柔软，亲人在侧，挚友牵挂，正义伸张，沉冤得雪。

他虽身体虚弱，寒气未散，一头银发发也不知可否恢复，可终究是活下来了。

第31章 年少银发

吃完饭，贺兰玉半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锦被，仍觉得四肢百骸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垂落在膝头的一绺发丝——那不是从前乌黑油亮的颜色，而是一片近乎剔透的银白，在烛火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少爷，陈太医到了。”

门外传来关海压低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贺兰玉缓缓抬眼，震惊的声音还有些虚浮：“请进来吧。”

门轴轻响，关海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棉服长衫、须发半白的老者。老者步履沉稳，目光清正。

关海上前一步，垂手禀道：“少爷，这位是从京里专程派来的陈太医。自九月您昏迷之后，老太医便一直住在咱们府中，日夜守着，只为等您醒转。”

贺兰玉心中猛地一震。

他不知道皇帝竟直接派了太医常驻府中，一守便是这么久。

这份重视，来得太过厚重，也太过突兀。

他连忙撑着软榻，微微直起身，对着陈太医拱手一礼，上身微微前倾：“陈太医，多谢您数月照拂，救小生于生死之间。”

陈太医连忙上前扶住，语气谦和：“贺兰公子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当谢。”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贺兰玉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艳，很快又恢复了医者的镇定。

眼前这少年，面色虽因久病而显得苍白清瘦，可那一头银发如霜雪覆顶，衬得眉目愈发清绝。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一双眼瞳在烛火下竟泛着极淡的金棕光泽，明明是病弱之态，却偏偏生出一种不似凡尘的仙气。

陈太医压下心头波澜，伸手轻轻搭在贺兰玉腕间，闭目凝神诊脉。

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开手，眉头微蹙，语气凝重：“贺兰公子，您人虽是醒了，可寒气早已深入肺腑，郁结成疾。如今这病症，便是肺痈之兆。”

贺兰玉心中一冷。

他懂。

这就是现代所说的肺炎。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胸片、没有输液的时代，肺炎拖得久了，便是肺痨，一旦成了痨病，基本就是不治之症。

他醒来这几个时辰，胸口就发闷，一阵阵呛咳，躺着也不安稳，原以为只是风寒未愈，如今一听，才知病根早已深重。

陈太医轻叹一声：“老夫这些日子所用之药，多是温补驱寒、固护元气之品，只能勉强吊住你的性命，却无法根除肺中寒邪。你这一头银发，乃是气血大亏、寒气侵骨所致，往后……怕是再难恢复从前模样了。”

贺兰玉沉默片刻。

银发便银发吧。

只要能活下去，模样如何，早已不重要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肺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