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竹马(126)
沈听岚没有离开。他几乎住在了医院。但他不再轻易进入病房。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贪婪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里面。
看肖潇睡着时安静的侧脸,看他醒来后与沈廷枫低声说话,看他因为疼痛而蹙眉,又因为沈廷枫的安抚而舒展。他像一尊固执的守望者雕像,将自己钉在了那扇门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了寂静的表象之下。
只有等到深夜,确认肖潇已经熟睡,沈廷枫或许也在陪护床上小憩时,他才会极其轻微地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他不敢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站在病床边,久久地凝视着肖潇沉睡的容颜。他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一下肖潇露在被子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的手背,感受那温热的、真实的生命力。
每一次触碰,都像触电般迅速收回,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亵渎,都会惊醒这场他偷来的、短暂的安宁。
他知道肖潇不记得那三年的点点滴滴了。他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为此感到一种扭曲的庆幸——至少,肖潇忘记了那些伤害,忘记了被他推开、被他冷言相向的痛苦。
现在的肖潇,虽然病着,虽然记忆残缺,但至少眼神是清澈的,没有对他沈听岚的怨恨和复杂。
只要他还能这样看着他,守着他,知道他活着,在慢慢好起来……其他的,似乎都可以暂时不计较。
直到这天下午。
沈听岚依旧站在门外。他看到病房里,肖潇正靠在床头,沈廷枫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肖潇很乖顺地喝着,偶尔抬头对沈廷枫笑一下,那笑容干净而依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得……刺眼。
沈听岚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传来一阵绵密的刺痛。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了。沈廷枫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他看向站在门边的沈听岚,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我们……出去聊会儿吧。”
沈听岚看着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跟着沈廷枫,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这里相对安静,没什么人经过。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最终还是沈廷枫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斟酌的谨慎:
“听岚,潇潇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不记得和你结过婚的那三年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听岚的脸色。
“医生说了,脑部手术后出现这种选择性失忆,并不少见。是肿瘤压迫导致的记忆区损伤。但医生也说了,通过后续的康复训练、心理疏导,以及熟悉的环境和人事刺激,有些记忆……是有可能慢慢找回来的。只是……时间不确定,能找回多少,也不确定。”
沈听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静:“我知道。我没怪他。”
他怎么会怪他?他只怕他疼,怕他难受,怕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忘记……或许对现在的肖潇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然而,沈廷枫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沈听岚的头顶,将他强装的平静瞬间击得粉碎。
“听岚,” 沈廷枫抬起头,直视着沈听岚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之前的愧疚、退让和复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下定决心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不想把他让给你了。”
沈听岚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难以置信。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沈廷枫:“你……什么意思?”
沈廷枫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视线,没有退缩,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既然上天让他忘记了这三年,忘记了和你的婚姻,忘记了对你的……感情。那就是还给我机会,听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服沈听岚,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原本就喜欢我。是我当年,因为那些该死的不得已,先松开了他的手。我知道你很喜欢他,我本来也想成全你的,毕竟,沈家欠了你太多......所以,我才让你把他带走。但是现在,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可以重新开始,弥补当年的过错。我不想……再把他让给你了。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听岚的心上。不是为了当年的“放手”道歉,而是为了此刻的“争夺”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