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那拒绝，是他反复思量后，认为对彼此都好的“清醒”和“割舍”。

但此刻，在得知真相的瞬间，那些理性的权衡仿佛都成了可笑的矫饰，只剩下尖锐的、迟来的钝痛。

“哦，”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声音对保安说，完美地掩饰了所有内心的波澜，“我出差去了。刚回来。”

保安恍然：“哦哦，怪不得！那沈先生您慢走，路上小心。”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寒冷的空气和保安探究的视线。沈听岚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又在那片渐亮的晨光里，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掠过那扇依旧没有亮起灯光的窗户。

然后，他挂挡，轻踩油门。深灰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汇入即将苏醒的城市街道。

车窗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青黑，泄露着一丝彻夜未眠的痕迹，和某些更为沉重的东西。

夜晚的“云璟”艺术中心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将衣香鬓影、低声谈笑的名流身影投映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香槟酒液与新鲜花束混合的奢靡气息。今晚这里有一场规模不大但规格颇高的慈善拍卖晚宴，所得款项将用于资助偏远地区的艺术教育。

肖潇站在休息厅一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目光有些游离地看着窗外庭院里精心设计的灯光水景。

他身上穿着Armani Privé的黑色丝绒晚礼服，剪裁极佳，衬得他腰身纤细，肤色愈发白皙，领口别着一枚造型简约的铂金胸针，是某年生日沈听岚送的。

他很少出席这类场合，觉得应酬麻烦。今晚会来，一方面是因为主办方是爷爷的老友，面子得给；另一方面……他有一幅画，捐赠给了今晚的拍卖。

他想知道，那幅画最终会落入谁手。这念头有些微妙，像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试探着某种虚无缥缈的回响。

陈明轩去应酬熟人了，很快回到他身边，一身挺括的深蓝色礼服，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肖潇时总是亮得惊人。

“等急了吗？我们进去吧，拍卖快开始了。” 他很自然地想挽肖潇的手臂，肖潇几不可查地侧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避开了。

走进拍卖主厅，柔和的光线集中在前方的展示台，宾客席次隐在相对昏暗的光线里。肖潇的目光随意扫过前排已落座的宾客，然后，猛地定住。

斜前方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着墨黑色西装、背影挺直修长的男人，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外国友人低声说着什么。侧面轮廓冷峻，下颌线清晰如刻，鼻梁很高，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英俊。即使只是一个侧影，肖潇也绝不会认错。

沈听岚。

他回来了。从德国慕尼黑。

竟然，没有联系他。不，当然不会联系。他们之间，除了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和三段狼狈不堪的过往，早已没有任何需要联系的理由。

这个认知让肖潇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的情绪。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引位的侍者，在陈明轩的陪伴下，坐到了第二排——恰好在沈听岚的斜后方。

这个位置，只要稍一抬眼，就能看到沈听岚的后脑勺，和他偶尔与旁人低语时微微晃动的肩膀。肖潇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

第12章 未熄的余烬

拍卖会开始了。前面的珠宝、古董腕表、当代艺术家的雕塑陆续拍出，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逐渐升温。肖潇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礼仪小姐小心地将他那幅画作推上展示台。

灯光聚焦。

画布上是一片氤氲着晨雾的辽阔湖面，色调是朦胧的灰蓝与淡金。近处，两个少年的背影骑着山地车，沿着湖岸小路向前。前面的少年穿着白色运动衫，身姿挺拔，微微回头，侧脸在晨光中模糊了细节，只留下一个温暖明亮的轮廓。后面的少年穿着浅蓝色的T恤，奋力蹬着车，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身影，脸上带着混合了崇拜、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整幅画光影处理得极其细腻，晨雾仿佛在流动，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温柔包裹，远处湖心小岛若隐若现，天空是即将破晓的鱼肚白。画面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无间的亲密，以及一种如梦似幻的、属于遥远夏日清晨的宁静诗意。

这幅画署名瑞克斯。这是肖潇多年前，在栖霞湖的写生基础上，反复修改、最终完成的。

画里那个回头微笑的白衣少年，是沈廷枫。后面那个追逐着的蓝衣少年，是他自己。那是他珍藏的、关于“美好”和“仰望”的记忆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