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竹马(40)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是绵长而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绞痛。那痛楚如此真实,以至于他握着万宝龙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笔尖在昂贵的文件纸面上戳出了一个深深的、丑陋的墨点。
“沈总?” 王磊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紧绷的试探。
沈听岚猛地回过神,对上王磊闪烁不定的目光。他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勉强吞咽了一下,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画面和绞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近乎麻木的沉寂。他甚至没有再去细看那摞文件的详细条款——他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累到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他窒息的汇报。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甚至没听清自己应了什么。然后,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他拿起笔,在文件末尾需要签名的地方,唰唰几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依旧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和虚浮。
王磊似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迅速收走了签署好的文件,又说了几句什么“尽快处理”、“您放心”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甚至没像往常一样询问是否还有其他指示。
门轻轻合上,将王磊过于匆忙的背影隔绝在外。
办公室重归死寂。只有空调风声,和沈听岚自己有些粗重、却竭力压抑的呼吸声。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仰起头,后颈抵着冰凉的皮革,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那幅拥吻的画面却更加清晰,每一处细节都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沈廷枫捧着肖潇脸颊的手,肖潇微微颤抖的睫毛,两人唇齿交缠的激烈……以及,最后,肖潇那从僵硬到迎合的转变。
“砰!”
一声闷响。沈听岚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坚硬的红木扶手上,手背瞬间红肿,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混合着暴怒、绝望、自嘲和冰冷恨意的洪流,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夜幕低垂,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丝绒,缓缓覆盖城市。路灯次第亮起,在初夏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肖家老宅所在的别墅区,比白日更加寂静,只有风拂过道旁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
那辆深灰色的奥迪A8,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老宅斜对面、隔着一小片绿化带和车道的另一栋空置别墅前的阴影里。这个位置选得巧妙,恰好能透过枝叶间隙,看到肖潇卧室所在那一侧的阳台,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引擎熄火,车灯熄灭。世界瞬间沉入更深的幽暗。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幽微的指示灯,泛着冷淡的红绿光芒,映亮驾驶座上沈听岚半边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靠进椅背,没有开音乐,没有看手机,甚至连车窗都没有完全降下,只留下一条细缝,让夜间微凉的空气丝丝缕缕地渗入。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和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烟草与疲惫的气息。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夜晚了。
自从那晚在肖家窗外,亲眼目睹了那场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焚烧殆尽的拥吻之后,他就陷入了这个自我惩罚般的、无声的仪式。
每天他总会不自觉地,将车开到这里。
停在这个既近又远的位置。
像个可悲的、被遗弃的影子,隔着一段安全的、也是绝望的距离,沉默地仰望。
今晚,肖潇的卧室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从落地窗透出来,洒在小小的阳台上。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夜风中微微摇曳。过了一会儿,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沈听岚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挺直了一瞬,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住那个出现在阳台上的模糊身影。
是肖潇。
他穿着浅色的家居服,身影在室内光线的逆光中显得格外清瘦单薄。他似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栏杆上,微微仰着头,望着夜空。今晚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忧郁的雕塑。
沈听岚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看着他,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那个早已刻入骨血的轮廓。即使隔得这么远,光线这么暗,他依然能清晰地“看见”他——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看见他淡色的、总是习惯性轻抿着的嘴唇。
他想给他打电话。
这个念头,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都会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指尖无数次滑过手机冰凉的屏幕,无数次调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甚至,有一次,他已经按下了拨出键,却在第一声“嘟”响起前,像被烫到般猛地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