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竹马(71)
画布上是大片沉郁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像深夜无星的海,又像凝固的、化不开的浓雾。
在这片沉郁的蓝色中,夹杂着几笔凌乱、尖锐的赭石和灰白,像是试图撕裂黑暗却徒劳无功的挣扎,又像是冰冷绝望中迸溅出的、最后一点痛苦的火星。
画面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一小团模糊的、温暖的橙黄色光晕,但那光晕如此微弱,如此遥远,仿佛随时会被四周汹涌的黑暗吞噬。
整幅画没有具体的人物或景物,只有色彩、笔触和构图营造出的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孤独、苦闷和……绝望。
画的名字,用极细的银色字体标注在下方——《Solitude》(孤独)。
肖潇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眩晕感。
这幅画……
他太熟悉了。每一笔,每一抹色彩,甚至画布边缘那一点他不小心滴落的、早已干涸的颜料渍,他都记得。
这是他的画。是他早期的作品。创作于……两年前,他和沈听岚第二次离婚的当天晚上。
那晚,从民政局出来,沈听岚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愤怒的,又心知沈听岚还会回来找自己,他不可能离开的,但是心里就是闷闷的。
他气冲冲地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恐慌。
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冰冷的光线渗进来。
他抓起颜料,几乎是发泄般地在画布上涂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听岚最后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将心里那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委屈、失落和某种更深层恐惧的情绪,倾泻在画布上。
他画下了那片沉郁的、仿佛要将他淹没的深蓝——那是沈听岚离开后,瞬间吞噬了他的无边孤寂。
他画下那些凌乱尖锐的笔触——是他内心无处安放的挣扎和痛苦。
他画下那团遥远微弱的橙黄光晕——是他心底某个角落,对那个总是沉默陪伴、带来温暖的人的……隐秘依赖和渴望,却在那一刻,觉得那温暖遥不可及,即将熄灭。
画完后,他精疲力尽,看着那幅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画,自己也愣住了。他从不知道自己能画出这样的东西。他感到羞耻,又觉得解脱。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将这幅没有署名的画,匿名捐赠给了一场慈善拍卖会,然后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连同那晚激烈又模糊的情绪一起,尘封起来。
后来,他和沈听岚又复婚了。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他继续任性,沈听岚继续包容。那幅画和创作时的心情,被他刻意遗忘,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此刻,猝不及防地,在这异国的会所里,与这幅《孤独》重逢。
时光仿佛倒流。两年前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所有的情绪——失去沈听岚的恐慌,被独自留下的孤寂,内心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依赖——透过色彩和笔触,穿越时光,狠狠撞进了此刻肖潇的胸膛。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
“杜邦先生,这幅《孤独》,我非常喜欢。” 肖潇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他转过头,看向身旁有些惊讶的法国老人,“请问,这是您的收藏吗?是否考虑出让?”
杜邦先生挑了挑眉,露出欣赏的笑容:“肖先生好眼光。这幅画虽然作者不详,但情感极其真挚浓烈,技法也很有个人风格,是我很珍爱的藏品之一。很遗憾,我并无意出售。”
陈明轩在一旁想打圆场:“杜邦先生,潇潇他是真的很欣赏这幅画,您看价格方面……”
肖潇却抬手,轻轻制止了陈明轩。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孤独》上,看了许久,然后,他转向杜邦先生,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再掩饰,也不再闪躲:
“杜邦先生,实不相瞒,这幅画……是我画的。”
杜邦先生愣住了,陈明轩也吃惊地看向肖潇。
“这是我早期的习作,创作于一个……对我个人而言,很重要的时刻。” 肖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它对我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恳请您能割爱。作为交换,我愿意为您专门创作一幅新的作品,尺寸、主题可以由您来定。我以‘瑞克斯’的名义保证,那将会是我倾注心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