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1977(70)
他百分百确定,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轨迹里,从未见过这个叫蒙钰的学生。
可偏偏——每次目光无意扫过教室最后一排,落在蒙钰安静垂眸的侧脸上时,他心底都会轻轻一空,像遗失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像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安静坐着,安安静静待在他身侧,无数次课堂上,秦岁讲课的间隙,目光会下意识掠过那个角落。
蒙钰总是很安静。
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眉眼温顺,不吵闹、不走神,哪怕全班松散懈怠,他也永远认认真真。
最反常的是——别人都在抬头看他,只有蒙钰经常低头。
只要秦岁视线落过去,蒙钰总会极快垂眸避开,睫毛轻颤,收敛所有情绪,安静得像怕被发现什么秘密。
太拘谨、太内敛、太刻意回避。次数多了,秦岁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见过大胆搭讪的学生,见过主动请教、积极靠近的学生,见过仰慕他、直白流露好感的学生。
唯独蒙钰不一样。他怕他、躲他、避开他,却又永远在场。
秦岁起初只当是学生内向害羞。可一些细碎到无法解释的本能熟悉感,频频冒出来。
讲到复杂力学公式时,他习惯性停顿半秒、放缓语速——那是他前世无数次,专门放慢节奏、耐心讲给蒙钰听的习惯。
抬手扶眼镜的动作、侧身板书的角度、喝水的频率,每一个细微惯性,都隐隐和心底某个模糊影子重合。
尤其是偶尔课堂安静的瞬间,偌大教室只剩他一人的声音,他余光扫到角落里的蒙钰,安静坐在光影交界处,眉眼温顺、安静落寞。
心底会突兀冒出一句毫无来由的念头——我好像,等过他很多次。
——我好像,守过他很久,毫无逻辑、毫无依据、毫无源头,却真实心悸。
秦岁不止一次皱眉思索,翻遍自己从小到大所有记忆、所有照片、所有经历。
空白,完全空白。
他绝对不认识蒙钰,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轻微的心悸、莫名的牵挂,骗不了人。
有一次课后,学生陆续离开。
教室快空了,蒙钰依旧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收拾笔记,动作很慢。他习惯性等所有人先走,避免和秦岁正面撞见。
秦岁原本已经收拾好教案准备离开,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他转过身,一步步穿过空旷座椅,走向最后一排。
脚步声轻轻落近,蒙钰背脊瞬间僵硬,心跳骤然炸开。
他几乎不敢抬头,指尖死死攥着笔记本纸页,指节泛白,呼吸放得极轻。
他最怕的场景,终究还是来了。秦岁停在他桌前,身影覆下一片浅浅阴影。
温和克制的嗓音在安静教室里响起:“蒙钰同学。”是久违的、近在咫尺的声音。
蒙钰鼻尖瞬间发酸,眼眶微微发热,硬生生压下去,垂眸低声应:“秦教授。”
他不敢看他。一眼都不敢,多看一眼,两世的委屈、思念、爱而不得、隔世别离,全部会崩不住。
秦岁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紧绷克制的肩线,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他沉默两秒,语气是师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我想问一下。”
“为什么每次上课,你都刻意避开我的视线?”直白、精准、戳破所有伪装。
蒙钰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想到,自己藏得那么深、那么克制的小心思,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他喉间干涩,只能勉强找借口:“没有……我只是习惯低头记笔记。”谎言苍白又单薄。
秦岁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敏锐、温和。他没拆穿,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懂的困惑:“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看到你,我总觉得……很眼熟。”“像很久以前,就认识。”
轰然一响。蒙钰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秦岁干净温柔、带着困惑与茫然的眼眸,眼底隐忍许久的酸涩、思念与遗憾,一瞬间汹涌翻涌。
你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可你的灵魂,记得我。
记得我们的岁岁年年,记得我们的风雪相守,记得我们藏了一辈子的爱意与别离。
蒙钰眼底微微泛红,强压着颤抖,硬生生扯出一抹极淡、礼貌的笑:“教授应该是错觉吧,我们以前,确实不认识。”
秦岁看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水光,心口莫名轻轻发闷,明明是陌生学生的脸,却让他生出一种——我好像欠过他很多年。我好像辜负过他一场漫长的等待。
荒谬至极。可心绪真实沉重。
秦岁轻轻颔首,最终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好好听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语毕,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