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329)CP
这是连宝姿高傲的开场白。
他们在事实上只见过一面,在沈决的葬礼上,那是个小型的未公开的仪式,花费甚至不到沈宽民葬礼的十分之一,那是喻游心有生之年去过最小的礼堂,大约是连骨灰都没有,每个人都无从说起,大约是死去的年纪太轻,也无法结语。
在人们支吾、酝酿的十秒里,喻游心一眼就认出那是沈决的母亲,她如一块烂泥,瘫倒在台阶上,优美的白膀,细腿,四处乱游,眼睛转着弯流泪,一旦有人去扶她,她就会立刻高声尖叫,像根哨子一样响个不停。
最后是连祝希制住了她,女孩粗暴地将她抓起时,女人额前的黑网纱一起,一落,正巧与喻游心对视。
那是一双十成十的,沈决的眼睛。
悲怆、哀凉、相似得让喻游心哆嗦了一下,挪开视线时,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潸潸流了下来。
他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喻游心想,在那一刻,他们一定是心意相通的。
这么多年了……喻游心转了转杯柄,烫得他指尖一缩,从查收邮件开始,他就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沈决的母亲,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沈决根本不希望连宝姿知道他活着。
“六年。”
他礼貌回答。
连宝姿轻笑一声:“是啊,六年。”
左手上的宝石戒指,闪了一闪,目光幽幽:“这两年,你过得很好吧?”
六年前,葬礼上那个喻游心,瘦得骇人,脖颈苍白到泛青,单薄得无人敢靠近,而今天的喻游心,面色莹润,神态柔和,即便坐下时神情倦倦,也立刻有男侍应生你追我赶殷勤递上饮品单。
天神给了他一张讨男人喜欢的脸,又仁慈地让这份美貌静止。
以蛊惑排在沈游、小决之后受罪的男人。
女人抬起下巴,几乎压制不了心中的嫌恶。
喻游心察觉到落在脸上的目光,躲避着喝了口尝不出好坏的咖啡,尽力诚恳地微笑:“托您的福,还可以。”
“您身体还好吗?”
“我不好。”
喻游心努力找补:“那您……”
“心里也不好。”
连宝姿打断他:“小决死后,我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这几年,褪黑素越吃越多,但觉是越睡越短,只要一沾上枕头,我就会梦到他,”她望向窗外的樟树,视线又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小时候就长得很好,手长脚长,我爸说我哥这辈子都生不出那么俊的小孩,那样一张脸,做梦都记得,果然,现在我每晚都能见到他。”
“六岁、十二岁、十八岁,他拍着玻璃喊,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我多想救他,但我又害怕,打破玻璃,梦醒了我见不到他了。”
“这么多年,油煎火烫,我都靠着等那个畜生死刑熬下来了,”女人转过头,注视着他,“你呢?喻先生,你又怀着怎样的心情?”
喻游心想起那几年的日子,沉默了半晌,轻声道:“我也熬了很久。”
连宝姿却笑了:“是吗?”
“我以为,你处理这种情绪会很有经验。”
他手里的银勺轻轻一敲,骤然抬头。
“你不必拿这种无辜的眼神看我,”连宝姿说,“从前沈游假死,你拿小决来疗你的情伤,现在小决生死不明,我也不指望你为他守一辈子。”
她优雅地呷了口咖啡:“你有新男友了是吗?”
放下杯子,目光如炬。
喻游心似乎感到了屈辱,嘴唇张开,又死死地合上,好有教养般咬住了。
垂下了眼帘。
连宝姿对他这个表现感到满意,喻游心还不至于像他的父母一样,不知廉耻。
女人伸出手,轻轻地点了下桌子。
“既然熬过来了,也有了新生活,小决的遗物,钱,房子,我给你十天,尽数吐出来。”
“遗物我要带回连家,钱,你做慈善也好,捐寺庙也好,房子空置也好,卖了也好,把钥匙和房款交给祝希,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挥霍一分小决的财产,我作为妈妈,看不得我儿子的钱给他人买嫁衣,我儿子的房子,”她重重地顿了一下,唇角嘲讽地扬起,“做你和野男人的爱巢。”
一瞬间,喻游心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爬上了他的背。
蚂蚁一般,细细地噬咬他的肌肤。
这时喻游心终于明白,连宝姿带他坐在白穹顶下的含义。
她要所有人听见。
他窘痛地眨了眨眼,轻轻地挺直脊背,让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滑下,做完这一切,喻游心抬起脸,给了连宝姿一个完美的微笑:“不可以。”
“那是沈决留给我的,”他柔声说,“我无权把它给任何人,包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