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29)+番外
“书房内部,”他指尖点向东南角,“我怀疑入口机关除了地板的可能性之外,也可能与那排书架有关。书架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书的位置,你父亲是否格外在意?”
我凝神回想。父亲的书架,第三排多是些史籍杂论,第七本……似乎是本前朝的《风物志异》,书脊是暗蓝色的,并不起眼。有一次,父亲发现我多看了那书架几眼,似乎很随意地走过去,抽出了旁边一本更厚的《资治通鉴》翻阅,状似无意地挡住了那本《风物志异》……
“是,他好像,不希望有人注意到它。”我点头。
“那很有可能就是机关枢纽,或者,打开密室入口的‘钥匙’之一。”谢无妄眼中闪过锐光,“进入密室后,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最核心的证据,与谢家案、与你娘、我娘之死直接相关的书信、账簿、名单,或者……沈牧与其他人的盟书、密信。尤其是,能直接证明他构陷、谋害、囚禁的证据。”
“时间紧迫,到时候我们分头查看。你熟悉沈牧的笔迹和习惯,侧重文书类。我查看是否有暗格、夹层,或特殊标记的物件。”他顿了顿,看向我,目光深沉,“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持冷静。我们的目标是取证,不是复仇。拿到东西,立刻撤离。”
我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书房密室,很可能藏着二十年来所有血淋淋的、不堪入目的真相。那对我,不啻于一场凌迟。
“撤离路线想好了吗?”我问。
“原路返回风险太大。沈牧回府,第一件事很可能会去书房。我们从密室出来后,不走原路,而是从书房东侧的暖阁翻窗出去,那里靠近内院的荷花池,假山嶙峋,易于隐藏。然后,从东侧靠近马厩的一处年久失修、少有人知的排水暗渠离开沈府。出口在隔壁街的一条死巷,那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
他将撤离路线也在图纸上标出,每一个节点,可能遇到的阻碍,应对的方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份缜密与周全,让我不得不再次叹服于他年纪轻轻,即为镇抚司指挥使的能力。
“都记清楚了?”他收起图纸,看着我。
“嗯。”
“好。”他将图纸重新收回怀中,又拿出几样东西放在床边矮几上。
一套深灰色的、料子普通的短打衣物,是普通仆役或市井百姓的样式。一双软底布鞋。一小盒掩饰肤色的深色膏脂。还有……两把匕首。一把略长,带着皮鞘,是谢无妄的平时的风格;另一把短小略显精致,刃口闪着幽蓝的寒光,赫然是那日我从枕下发现的、嵌着诡异红宝石的毒蒺藜改造而成!
“这把短匕淬了麻药,见血生效,可使人暂时麻痹,不至致命。”谢无妄拿起那把改造过的短匕,递给我,“贴身藏着,以防万一。衣物后日换上,膏脂用来遮掩脸色。你的身体……”
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完。
我接过那柄冰凉短匕,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锋刃的寒意,然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没问题!”
谢无妄看着我许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矮几上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然后又倒了一碗温水,看着我服下今日份的汤药。
药力再次化开,带着暖意和疲惫袭来。这是我恢复的关键时期,需要充分的休息。
“睡吧。”谢无妄吹熄了油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光线昏昧的油烛,“我守着你。”
我依言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能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的市井声,夜风吹过废栈破旧窗棂的呜咽,近在咫尺的、谢无妄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我自己胸腔里,那因为紧张、期待,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谢无妄。”我忽然在黑暗中开口。
“嗯?”
“如果……这次成功了,扳倒了沈牧,了结了旧案……”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之后?
这个问题似乎让谢无妄也怔了一下。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我几乎要睡着了,他才低低地、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语气,缓缓道:
“之后……没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听:
“二十年了,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恨他,等着有一天查明一切,让他身败名裂,然后杀了他。从没想过,那之后,该做什么。”
这话语里透出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复仇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枷锁,几乎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若这枷锁一朝卸去,他的人生,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