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36)+番外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放在桌上、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账册和卷宗上。
“这些,不仅仅是沈牧的罪证,也是我谢家满门七十三口冤魂的申诉书,是我娘和你娘用命换来的真相。”他的声音有些发哽,“我们必须成功。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自己所剩不多的、那点可怜的公道和念想。”
我走到桌边,手指抚过那冰冷的油布包裹。是啊,为了枉死的至亲,为了这二十年被掩盖的血泪,也为了……我们这两个被命运残忍捆绑、却又在绝境中生出微弱羁绊的、孤零零的人。
“好,我陪你等。”我说。
谢无妄目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下,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日,我们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兽,困守在这方寸小院。外面的消息,通过谢无妄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第一日,便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
沈阁老沈牧,于其府邸书房密室中被查获大量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残害人命的铁证,更有与宫中内侍、边关将领往来密信,其罪罄竹难书。陛下震怒,当场下旨,革去沈牧一切官职爵位,锁拿入诏狱,着三法司、宗人府、镇抚司联合严审!沈府即日查封,一应家产抄没,亲眷仆役下狱待审。
昔日煊赫无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沈阁老,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沦为阶下囚。
同时,与沈牧往来密切的数十名官员,或被牵连下狱,或遭停职查办,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第二日,更多的细节传来。
沈牧在密室被擒时,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神智已有些不清,口中反复念叨着“业报”、“规则”、“玄机子”等语。而那位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道人玄机子,则如同凭空出现,又人间蒸发,再无踪迹。只有那本引发无数血案的《百诡录》,被发现在沈牧的书案上,摊开的那一页,正是写着“规则八”的那一页。
京中关于《百诡录》和沈牧罪行的各种传言喧嚣尘上,有说沈牧作恶多端引来天罚,有说是有高人暗中布局为民除害,更有将之前几桩诡谲命案都归咎于沈牧,说他为了灭口,模仿邪书杀人……真真假假,混乱不堪。
过程无论如何,结果是沈牧倒了。倒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也下了决心。”谢无妄在听到沈牧下诏狱的消息时,沉默了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沈牧树大根深,党羽众多,能将他一举扳倒,绝非易事。除了我们拿到的铁证,恐怕陛下手中,也早已掌握了其他线索,或者,朝中另有力量在推动。玄机子的出现,圣旨的及时到来,都像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
而我们,或许只是这盘棋中,比较关键的两枚棋子。
第三日傍晚,一个我们都未曾料到的人,来到了这处隐秘的据点。
来人是宫中的一位中年内侍,面容白净,举止气度,却绝非普通宦官。他未穿显眼的宫服,只着一身低调的深蓝色常服,带着两名便装侍卫。
“沈公子,谢指挥使,”内侍声音不高,带着宫中特有的圆润腔调,“陛下口谕,宣二位,即刻入宫觐见。”
终于来了。
我和谢无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我们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整洁的衣衫。我是一身素色文士袍,谢无妄则换上了他的镇抚司指挥使官服。然后,带上那包用性命换来的证据,跟随内侍,登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却宽大平稳的马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马车没有走通常官员入宫的承天门,而是绕到了西侧的玄武门。这里守卫更加森严,内侍手持一枚特殊的赤金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漫长肃穆的宫道,最终,我们被引到了一处名为“静心斋”的偏僻殿阁。这里不似正殿那般巍峨庄严,反而透着几分清幽雅致,似是帝王平日读书静思之所。
内侍在殿外止步,躬身道:“陛下在里面等候,二位请进。”
我和谢无妄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静心斋。
殿内光线柔和,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御案后,一位穿着明黄色常服、年约三旬、面容清矍、目光沉静中透着睿智与威严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当今圣上,永昌帝。
“臣,谢无妄(草民沈知微),叩见陛下。”我们依礼下拜。
“平身吧。”永昌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他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才道:“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