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44)+番外
堂内陈设华丽,正中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桌案,上面摊着些卷宗、账册。一个穿着绛紫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下方站着几个人,有衙役打扮,也有师爷模样,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没找到?”紫袍官员声音尖细,带着宫里的腔调,“废物!一群废物!太后寿辰的‘万寿屏风’就差最后几针了,负责‘海上仙山’部分的主绣娘突然死了,现在连顶替的人都找不到合适的!你们让本官拿什么去向宫里交代?!”
“胡公公息怒,”一个师爷战战兢兢地回话,“阿沅那丫头是自寻短见,投了河,已经……”
“本官不管她是投河还是上吊!”胡公公,看来就是那位失势后被贬来江南的太监胡庸猛地一拍桌子,“本官只要绣娘!要能绣出那‘仙山云雾、若隐若现’之感的绣娘!你们不是说,那批从南边找来的苗女手艺最好吗?死了阿沅,其他人呢?都死绝了?!”
“回公公,苗女是还有几个,但……但八字纯阴、又精于双面异色绣的,就阿沅一个。其他的,要么手艺差些,要么八字不对……”师爷的声音越来越低。
“八字八字!就知道八字!”胡庸烦躁地挥挥手,“那妖道说非得八字纯阴的女子,以心头血浸过的丝线绣制,方能引动‘仙气’,让屏风上的仙山‘活’过来。如今人死了,线也废了!难道要本官去跟太后说,仙山屏风绣不成了?!”
妖道?心头血?我和谢无妄心中同时一凛。
“公公,那,那位‘无面先生’不是说,可以再找……”另一个衙役小声提议。
“找?你说得轻巧!”胡庸冷笑,“那倒是给我找啊。要找八字纯阴的苗女,还得是处子,还得刺绣技艺精湛,还得心甘情愿‘献祭’。你以为是大白菜,满街都是?”
堂内一时寂静。那个提议的衙役噤若寒蝉。
胡庸揉了揉眉心,挥挥手:“都滚出去!继续给本官找!就算把江南翻个底朝天,也要在十日内找到合适的人!还有,阿沅那丫头到底怎么死的,给本官查清楚!死……”他顿了顿,阴森森地补充,“死,也要给本官把她的魂找回来!问清楚,她到底把不该说的话,跟谁说了!”
“是!”堂下众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胡庸独自坐在堂上,对着摇曳的烛火,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灯下细细地看。
隔着窗户,我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但隐约是个巴掌大的、扁平的东西,边缘似乎有金属光泽。
谢无妄的呼吸重了一丝。他碰了碰我的手,指向胡庸手中的物件,用口型无声地说:琉璃。
我心头一震。是那盏琉璃莲花灯的碎片?还是另一片?
就在这时,胡庸忽然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窗外。我们立刻缩回芭蕉丛后,屏住呼吸。
堂内传来脚步声,胡庸似乎走到了窗边。我们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又回去了。接着,是吹熄烛火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胡庸似乎带着那个东西离开了锦绣堂。
我们又在芭蕉丛后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悄然退了出来。
“去绣房和库房看看。”我低声道。
谢无妄点头。我们避开胡庸离开的方向,朝刚才那个师爷提到的,苗女绣娘可能聚居的院落寻去。
织造局内道路复杂,但我们有图纸和谢无妄的多年经验直觉指引,很快找到一处与其他院落隔开的小院。院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灯火,静得可怕。
我们闪身进去。院里不大,只有三间厢房,门窗紧闭。谢无妄走到其中一间门口,侧耳听了听,轻轻推了推,门从里面闩着。
他对我使了个眼色,从靴筒里拔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插入门缝,轻轻拨动。不过两息,门闩“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屋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线香、草药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靠墙的是一张通铺,睡着四五个女子,盖着薄被,似乎睡得很沉。
那种“沉”不太对劲。呼吸过于均匀绵长,像是被药物迷晕了。
谢无妄走到通铺边,俯身在一个女子口鼻前探了探,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对我点了点头,确实被下了药。
我则在屋内搜寻。靠窗有一张绣架,上面绷着一块素绢,绣了一半,是极为繁复华丽的云雾仙山图样,应该是胡庸所说的“万寿屏风”部分。绣线颜色艳丽,在微光下隐隐流转着暗红的光泽。
我凑近细看,心头猛地一沉。那线,透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再看针线箩里,有几个小小的瓷瓶,我拿起一个,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浓烈的止血草和镇静药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