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43)+番外
我回忆了一下。“很短,像是刚哭出声就被捂住了。但,不全是惊恐,倒有点像压抑的悲泣,还夹杂着一点含糊的咒骂,像是苗语,我听不真切。”
谢无妄的指尖在“绣房”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苗语……苗疆女子……织造局里绣娘无数,有苗女并不稀奇,但哭声、咒骂、严密的守卫,再加上白日里那盏诡异的琉璃莲花灯……
“琉璃灯……”我沉吟道,“‘引魂莲’图腾,多用在祭祀或招魂仪式上。梦魂草更是禁物。这两样东西出现在上巳节放灯的河道里,绝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在用这些东西,做一场‘法事’。”谢无妄下了结论,声音更冷了些,“邪门歪道的东西。”
我们同时沉默了片刻。堂屋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姑苏城仍有点点灯火,但竹溪畔这一片,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
“先去看看吧。”我说。
“嗯。”他应道。
子时将至,谢无妄从柜子深处又翻出两套夜行衣,料子普通,但裁剪合身,行动无碍。这两套衣服自打来到江南就没再动过,压在箱底,此刻拿出来,竟也带着一股陈年的、属于京城和镇抚司的气息。
穿戴妥当,互相检查了没有纰漏。
“走吧。”他吹熄了油灯。
我们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出去,落入竹林。沿着溪边阴影疾行,脚步放得极轻。谢无妄在前,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这是我们两年前在无数险境中磨合出的默契,无需言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姑苏城已陷入沉睡,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深巷里回荡。我们避开主街,专挑僻静小巷,很快接近了织造局所在的那片街区。
隔着一条街,就能感觉到织造局方向不同寻常的肃杀。高墙内几乎没有灯火,黑沉沉的,墙头隐约有黑影晃动,是加派的暗哨。
谢无妄打了个手势,我们拐进更暗的巷道,绕到西侧。巷道深处堆满了破损的箩筐、朽烂的木板,散发着霉味。他拨开一堆杂物,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被淤泥和垃圾堵了大半的洞口。洞口潮湿阴冷,有股污水沟特有的腥气。
他侧耳听了听洞内的动静,又用手摸了摸洞壁的湿滑程度,对我点了点头,率先矮身钻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洞内狭窄逼仄,需匍匐前进。泥水浸湿了衣襟,寒气透骨。爬了约莫十丈,前方透来一点微光,还有隐约的柴草气味。谢无妄停在出口,再次确认外面无人,才轻轻拨开洞口虚掩的几捆干柴,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堆满柴垛的窄小天井,果然连着杂役房的后墙。天井里寂静无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谢无妄隐在柴垛阴影里,对我比划了几个手势:安全,无人,往东北。
我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快速穿过天井,闪入对面的月洞门。
门后是一条稍宽的廊道,两侧是低矮的厢房,大概是绣娘或杂役的住所。此时大多黑着灯,只有尽头一间还亮着微光,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似乎在低声说话。
我们屏息凝神,从廊下阴影里潜行过去。靠近那间亮灯的屋子时,里面的说话声隐约可闻。
“……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也关进去!”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不耐烦。
“呜呜……阿沅姐姐她……她到底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是个年轻女子压抑的哭声,带着浓浓的恐惧。
“闭嘴!管好你的嘴!再多问一句,明日你就去陪她!”男声厉声威胁。
屋内哭声立刻憋了回去,只剩下抽噎。
我和谢无妄对视一眼。阿沅?白日里那溺毙的绣娘,就叫阿沅。
这时,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四下照了照。我们立刻将身形缩进廊柱后的死角。
那皂隶没发现异常,提着灯,往另一头的院落走去。等他走远,我轻轻碰了碰谢无妄的手臂,指了指那间亮灯的屋子。
他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先去查看别的地方。
我们沿着廊道继续深入。织造局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回廊曲折,院落重重。谢无妄似乎对这类官署建筑的布局极熟,引着我避开可能有守卫的通道,专挑僻静角落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颇为轩敞的院落。正房五间,灯火通明,门楣上挂着匾额,“锦绣堂”。这里应是织造局的核心办公之处。
此刻,锦绣堂内人影幢幢,似乎有不少人。我们藏身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后,透过窗棂缝隙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