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42)+番外
我没有动,依旧看着那盏灯。灯顺水漂远,青绿色的光渐渐没入夜色和更多的暖色灯火中,像一滴墨滴进水里,化了,不见了。
“走吧,”我轻声说,“该回家了。”
“嗯。”
他应道,手依旧搭在我腰后,带着我转身,离开河边,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流。
我们依旧并肩走着,步伐依旧从容。我依旧提着那盏素绢宫灯,他依旧小心护着我。走过一段暗巷时,他腰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是他那枚银铃,大概是垫的东西松了。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我也同时停下。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彼此握着的手又紧了些。有些东西,即使沉默,也在彼此见证。
好像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和锐利,好像从未发生过。
只是谢无妄搭在我腰后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只是我垂在身侧的手,仍旧用力的蜷缩着。
街市喧嚣,灯火辉煌,上巳节的姑苏城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刚刚有两个人在河边停驻了片刻,没有人看见我们眼中闪过的警醒,更没有人知道。
有些安宁,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我们提着灯,揣着糖,握着手,走在回竹溪小院的路上。
身后是姑苏城璀璨的灯火,眼前是渐渐浓重的夜色。
走了很长一段,他忽然低声说:
“那盏灯……”
“嗯。”我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沉默片刻,握了握我的腰侧。
“不怕。”他说。
“嗯。”我应道。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些。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我们回到了竹溪畔。小院里黑着,没有人点灯。谢无妄推开院门,让我先进,自己随后进来,闩上门闩。
他转身,在黑暗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两年了,我们第一次在彼此眼中,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如临大敌的紧绷。
“点灯么?”他问。
“点。”我说。
他走进堂屋,点燃了油灯。暖黄的光晕开,照亮了这方我们经营了两年的小小天地。
我把那盏新买的素绢宫灯放在桌上,又把两包酥糖搁在旁边。然后解下腰间那两枚银铃,旧的,新的,并排放在灯下。
谢无妄看着我动作,没说话。他走到多宝格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两把匕首。一把是他的,绣春刀的制式,但未开刃。另一把短小些,是我从前用的。
他把那把短的递给我。
“拿着护身”他说。
我接过,掂了掂。重量,手感,都熟悉。我把它塞进靴筒,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好。”我沉着回应。
他点点头,把自己的那把也佩在腰间。然后转身,看向桌上那两枚银铃,又看向我。
“有什么考虑吗”他问。
我看着那盏素绢宫灯,看着灯下并排的两枚银铃,看着桌上那两包还带着温热的酥糖。
然后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织造局。”我说。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眼中又恢复了以往的锐利和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兴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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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织锦局夜
当夜,我们没有睡。
油灯点在堂屋的方桌上,那盏素绢宫灯摆在旁边,尚未作画。两枚银铃挨着灯座,一枚旧得发乌,一枚新得晃眼。谢无妄将那把短匕递给我后,自己也重新佩上了他那柄未开刃的绣春刀——刀身被他保养得极好,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子时去。”他说,声音是惯有的低而稳,“这个时辰,该睡的睡了,不该睡的,也最懈怠。”
我点头,从书案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卷薄薄的羊皮图纸。那是姑苏城的布局详图,两年前我们安定下来后,我花了三个月,借“绘风俗图”的名义,一点点摸清、画下的。织造局那一块,我用朱砂笔做了特别标注。
“正门、东、西、北,四个角门。”我的指尖点在图上的朱砂标记上,“前日我去,只有正门和东角门开着,守备森严。但西角门外的巷道深处,有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被杂物堵了大半,通内院杂役房后的柴垛。”
谢无妄俯身细看,他的侧脸在灯下轮廓分明。“柴垛离主院多远?”
“穿过一个小天井,再过一道月洞门,就是绣房和库房。”我顿了顿,“前日我听见的女子哭声,大概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没说话,手指在图纸的暗渠位置虚划了一下,又在绣房的位置点了点。
“哭声是什么样的?”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