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41)+番外
“回去自己画。”
“好。”
他付了钱,将灯提在手里。掏银子时动作很利落。是了,他现在很有钱,但是皇帝赏的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他都交给我收着,平日自己只留些散碎银两。他花钱依旧有度,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文不浪费。这盏灯不算精致,但胜在素净,他觉得我想要便买了。
“回去画什么?”他提着灯问。
“辛夷。”我说,“院子里的辛夷开了。”
他嘴角漾起了笑意,这两年他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阴沉着脸,现在笑容多了,而且卸下了重担,轻松自在。
我们又往前走,路过一家银匠铺子。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油灯打磨一枚银锁。谢无妄脚步停了停,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枚小小的银铃,铃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做什么?”我接过,摇了摇,铃舌依旧垫着东西,听不出声音。
“戴着。”他淡淡的说道,“你常戴的那枚旧了,收着吧。这枚我重新打过,内壁刻了安神的符。”
我握紧铃铛。铃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是贴身揣着的。我知他手艺,这铃看着朴素,可铃壁厚薄均匀,是下了功夫的。他说的“符”,定是苗疆那边安神护身的古符文,他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图样,又亲手一点一点刻上去。
“打了多久?”我问。
“不久。”他别开眼。
我猜至少一个月。这人就这样,不习惯把辛苦说出来。
“好,我很喜欢。”我将新铃系在腰间,和母亲留下的那枚旧铃并排挂着。两枚银铃靠在一起,风一过,发出叮叮的碰撞声音,和声很是悦耳。
他看着我腰间的双铃,眼神更柔和了。
从灯市出来,我们去陈记买酥糖。铺子前排了长队,多是妇人带着孩童。谢无妄让我在旁边的石阶上坐着等,自己排进队里。我坐着看他,他挺拔的背影在人群里依然打眼,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和两年前完全不同了,少了戾气,多了珍惜,多了温柔,像这江南三月的春光,温温润润的。
轮到他时,他要了两包。一包芝麻的,一包花生的,都是我爱吃的。掌柜的包好递过来,他接过,很自然地拆开芝麻那包,捏了一块,转身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香,酥,好甜。
“甜么?”他问。
“甜。”我说。
他也吃了一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还是不爱吃甜。下一瞬,他又捏了一块递过来。
我笑了,摇头:“够了,回去再吃。”
他这才把油纸包重新系好,提着。又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
“没烧。”他收回手。
“本来就没病。”
“你昨日咳嗽了两声。”
我无奈。这人有时候细心得让人头疼。
买完糖,我们沿着运河边往回走。暮色渐沉,河上已经漂起了几盏早放的花灯,烛光映着流水,波光粼粼。许多年轻男女在河边放灯许愿,笑声清脆。
我在河边驻足看了一会儿。谢无妄就陪着我站着,手里的宫灯在暮色里发出暖黄的光。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盏灯。
一盏琉璃莲花灯。
灯身晶莹剔透,莲瓣层层舒展,做工极精。烛光从琉璃中透出来,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绿色。那光幽幽的,冷冷的,在满河暖色灯火中,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更扎眼的是灯座上雕刻的莲花纹路,那些细密的、盘旋的线条,与我记忆中,母亲遗物上一方绣帕的图案,有七分相似。
那是苗疆的图腾,叫“引魂莲”。母亲说过,这纹样是圣女一脉独有的,寓意“指引迷途魂魄归乡”。
我的呼吸骤然顿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谢无妄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警觉:
“灯油味道不对。有‘梦魂草’的气味。”
梦魂草。苗疆密林深处才有的致幻植物,谢无妄幼时母亲和他讲过,他同我说过,他母亲说“此物可通幽冥,亦可乱人心智,慎用”。
我侧头,与他对视。
两人眼中,都映着那盏幽幽的青绿色琉璃灯,也映着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如刀的光芒。
那是属于“前大理寺少卿”和“前镇抚司指挥使”的眼神。
两年隐居,磨平了戾气,淡去了锋芒,让我们融入了江南的烟雨和市井的烟火。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异常的敏锐嗅觉,对危险的本能感应。
只是一盏灯。
只是一缕异常的气味。
只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图腾。
可我们俩都知道,有些事,不正常。
谢无妄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我后腰。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也是一个默契的信号,我们注意到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