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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录昭昭(40)+番外

作者:萌二二 阅读记录

两个蛋,蛋黄是溏心。我看了一眼他碗里,只有粥和饼。

“我吃不了两个。”我把一个蛋夹回他碗里。

他抬眼看我,没说话,低头吃了。吃饭时他很少说话,吃饭很快。是那些年刀头舔血养出的习惯。他抬手夹菜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系着的褪色红绳,绳端坠着一枚样式朴素的素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一晃,铃舌处垫了东西,所以没有声音。那是他生母留下的遗物。

吃过饭,他收拾碗筷。我去书房,从多宝格里取出前日没看完的县志抄本。刚翻开,他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

“今日上巳节。”他声音很低,热气拂过我耳廓。

“知道。”我没回头,继续看手里的书,“你想进城?”

“你想去看灯吗?”

我知道他其实不爱热闹。灯市人挤人,酥糖太甜,戏文咿咿呀呀听得人烦躁,都不是他会主动要的东西。但他记得我爱看灯,也爱吃甜的。

“嗯,那去看看灯吧。”我合上书,转身看他,“顺便买酥糖,我想吃芝麻的。”

“好。”

出门前,他照例从门后取了把油纸伞。

巷子里,隔壁阿婆正在门口晒腌菜。看见我们,笑出一脸褶子:“林先生,谢爷,进城啊?”

“阿婆,”我笑应,“今日过节,去城里看看。”

“早些回,夜里怕有雨。”阿婆絮叨着,从笸箩里抓起两块新蒸的米糕,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带着,路上垫垫。”

米糕有点烫手,带着竹叶的清香。我道了谢,走出几步,谢无妄伸手:“给我吧。”

“你要吃吗?”我说。

“你早上吃不少了,”他接过油纸包,语气没什么起伏,“积食。”

我笑了。这人关心人的方式总是这么别扭。

过了石桥,就是进城的大路。时辰还早,路上多是挑担推车赶早市的农人。看见我们,熟识的点头致意,不熟的也多看两眼。实在是谢无妄那身气势,不像寻常乡下人。

他走在我侧后半步,不说话,但目光始终扫着四周。有牛车从后面过来,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身,把我往路边让一让。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他会伸手虚虚护一下,怕撞着我。

“谢无妄。”我低声叫他。

“嗯?”

“我能自己看路。”我有些无奈。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我也就由他去了。

进城时已近巳时。姑苏城醒了,街市喧嚷起来。我的书画铺在城西,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黄铜门环。今日歇业,门上挂了木牌。我在铺子前停了停,伸手拂了拂牌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谢无妄就站在我侧后方,目光扫过街对面,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竹帘动了动。

他眼神微凝。

“先去灯市,还是先买糖?”他问。

“灯市吧,”我转身,“晚了好的该让人挑走了。”

灯市在城东观前街,要穿过大半个姑苏城。我们顺着人流走,经过织造局。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挎刀的衙役,是生脸,腰板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我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扇门上多停了一瞬。

“有异?”谢无妄压低声音,只有我们能听见。

“前日来送画样,”我也压低声音,“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让进。守门的换了人,进出都要搜身。我听见里头后院有女子哭声,很短促,像是突然被捂住了嘴。”

我顿了顿,补充道:“带我进去的那个小吏,右手虎口有新鲜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他袖口沾了点东西,暗红色,不像是血,倒像是,某种颜料,或是香料。”

谢无妄“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目光在那扇朱门上多停留了一息。

织造局是皇家御用机构,专管宫中和江南官用的绸缎刺绣。我以“林砚”的化名,通过中间人接了些画样的零活,这是我在姑苏的“身份”,也是贴补家用的由头。但往日来,门口最多有两个看门的老衙役,懒洋洋打着哈欠,从没像前日那样如临大敌。

我们继续往前走。

灯市果然热闹。整条街搭了竹架,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鲤鱼灯肥硕憨态,荷花灯粉嫩清雅,走马灯转着才子佳人的故事,宫灯垂着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烛光透过彩纸,将整条街映得暖融融、亮堂堂的。

我在灯架前慢悠悠地看。谢无妄就站在我身侧半步,一手虚扶在我腰后,挡开挤过来的人潮。他不看灯,看人。

“这盏如何?”我指着一盏六角宫灯,灯面是素绢,还未作画。

“素了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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