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64)+番外
但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劝不动他。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
“睡吧。”我说,扶着他慢慢躺回干草铺上,“天快亮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可眉头还皱着,嘴唇也抿得死紧。我知道他睡不着,伤口疼,高热也折磨人。我重新浸湿了布巾,叠好敷在他额头上。冰凉的布巾贴上滚烫的皮肤,他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我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窑壁,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利落,即使在病中,也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猎食者的冷硬气质。只是此刻,那冷硬被高烧带来的潮红和虚弱冲淡了,透出一种罕见的、让人心尖发颤的脆弱。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轻轻拂开了粘在他额角的一缕汗湿的头发。
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察觉了。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别怕。”
我没应声,只是又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我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和温度,都渡给他。
“我不怕。”我对着虚空,对着跳动的火光,也对着闭目沉睡的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怕。”
火光渐渐弱下去。阿扎适时地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短暂的明亮后,窑内重新陷入一种暖黄而朦胧的光晕里。
谢无妄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他睡着了,也或许是那湿布巾起了点作用。我守着他,不敢合眼。
前路是泉州,是茫茫大海,是那个叫“蜃楼”的、吞噬了无数性命和魂魄的可怕传说,是那个藏身暗处、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最后钥匙归位的老祭司。
我靠着冰冷的窑壁,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手里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命运那根试图将他拖走的线,死死攥在掌心。
雾,从山林深处,从看不见的四面八方,正无声地弥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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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雾散时分
后半夜,谢无妄的体温终于开始退了。
我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他额头,起初那滚烫的灼热感渐渐被温热的湿汗取代。他睡得沉了些,眉头松开,只是偶尔在翻身时,会因为牵扯到后背的伤而闷哼一声。
阿扎在天快亮时,无声无息地起身,出了炭窑。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手里提着用阔树叶包着的、还在滴水的几条小鱼,还有一把能吃的野菜根茎。
“外面雾大,没有发现人迹。”他低声说,蹲在窑口处理那几条小鱼,“烧退了?”
“嗯。”我看着谢无妄安静的睡颜,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只要烧退了,伤口不发炎,人就有生机。
阿扎没再说话,用匕首利落地刮鳞去内脏,将洗净的鱼和根茎一起放进我们仅有的一只破瓦罐里,加满水,架在重新燃旺的火上慢慢煨。很快,一股混合着鱼腥和植物清苦的味道弥漫开来,在这与世隔绝的炭窑里,竟成了唯一一点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谢无妄这时候醒了。
他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但比昨夜清澈了许多,不再涣散。他先是看了看我,又转动眼珠,扫过炭窑低矮的顶棚、跳跃的火光,最后落在蹲在火边搅动瓦罐的阿扎身上。
“醒了?”我立刻俯身看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样子刻进眼睛里。过了片刻,他才有点吃力地摇了摇头,哑声道:“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失血太多,正常。”阿扎头也不回地说,用削尖的树枝拨弄了一下罐子里的东西,“鱼汤快好了,喝点补补。”
谢无妄又看着我,低声问:“守了一夜?”
“嗯。”我应了一声,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去拿水囊,“先喝点水。”
他这次没拒绝,就着我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浸润了干裂的嘴唇,他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阿扎将煮好的鱼汤用洗净的半个葫芦瓢盛了,递过来。没放盐,汤有点淡,只有鱼和野菜最原始的味道。我接过,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谢无妄。他起初喝得很慢,似乎吞咽还有些费力,但几口热汤下肚,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谢谢。”他看着阿扎,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阿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随即摆摆手,咧了咧嘴:“自己人,不说这个。”
一碗热汤喝完,谢无妄的精神明显好了些。他尝试着自己动了动,想坐起来。我扶着他,让他靠在身后垫高的干草和我们的包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