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录昭昭(71)+番外
“明天……子时前后。”谢无妄喘了口气,似乎说话极为耗费体力,“这条支流……往东南三十里,有一处叫‘老鸹滩’的险弯,水流急,暗礁多,大型漕船夜里不敢全速过,通常会减速慢行。那里离岸近,芦苇茂密……是个机会。”
他歇了歇,才继续道:“劫船……不用硬拼。阿扎,你懂不懂……操船?”
阿扎一愣,点头:“懂。苗疆多水,撑筏行船是常事。”
“好。”谢无妄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随即又转向阿扎,“你和知微……提前潜到老鸹滩上游,找机会……弄条小渔船,藏在芦苇里。等目标船减速过弯时……用渔船撞它的舵叶。不用撞沉,只要让它短暂失控,偏离水道,搁浅或卡在暗礁上……就行。”
“撞舵?”阿扎眉头皱得更紧,“那是找死。漕船再小也是硬木铁钉,渔船一撞就碎。而且船上护卫不是瞎子,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不用你们撞。”谢无妄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属于昔日北镇抚司指挥使的锐光,“你们只需要……把船准备好,藏在预定位置。撞船的事……我来。”
“你?!”我失声叫道,“谢无妄你疯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撞船?而且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目标小。”谢无妄冷静的回道,“‘燃血蛊’的药力……还有些残余。够我潜水上船,或者……从水下破坏它的舵叶。只要船一乱,护卫的注意力必然被吸引到船尾或水下。你们趁乱上船,控制舵工和关键位置。阿扎,你负责驾船,改变航向,驶入更偏僻的支流,甩开可能追来的其他船只。”
“那你呢?”我盯着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怎么脱身?护卫反应过来,第一个搜的就是水下和船尾!”
谢无妄看着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拇指的指腹,很轻、很慢地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微,却像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打算脱身。或者说,他没把握能脱身。他要用自己作饵,吸引所有火力,为我们创造控制船只的机会。
“不行!”我脱口而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绝对不行!谢无妄,你要是敢……你要是敢……”
我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喉咙。这计划太疯狂,成功率低得可怜,而他要付出的代价,很可能就是命。
“没有……别的办法了。”谢无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决绝,“我的伤……撑不过再走三天山路。老祭司和官府的人……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只有水路,能最快甩开他们,也只有劫船,能让我们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远离陆地,获得暂时的安全。去泉州……找周瘸子,是唯一的生路。而这生路……需要赌一把。”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抹去我脸上的泪,不顾阿扎在场,把我拥近怀里,“知微,再信我一次,而且阿扎。他是很好的猎手和舟子……他知道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一条船。”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把脸用力埋进谢无妄肩颈。双手拼尽全力抱住他。
阿扎没有打扰我们。他蹲在火堆旁,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余烬。过了许久,等我的哭声逐渐降低,他才抬起头,看向谢无妄:“你有几成把握,能准确找到那艘船,并且让它按照你的预想,在子时经过老鸹滩?”
“七成。”谢无妄回答得毫不犹豫,“织造局的船……挂特定的灯笼,船型也与普通漕船不同,吃水线也浅。我认得。至于时间……明日十五,无风,是行夜船的好日子,他们不会错过。而且……老鸹滩再往下十里,就是水师的一处巡检汛地。他们一定会在子时前通过险滩,以免夜长梦多。”
七成。这个概率不低了,尤其是在我们已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可这七成,是用谢无妄的命去搏的。
阿扎又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需要知道那艘船具体的样子,还有老鸹滩详细的水文、暗礁位置。”
谢无妄松了口气。他歉意的和阿扎对视一眼,阿扎明白的走远一些,留给我谢无妄独处的空间。
谢无妄轻轻用手拍着我的背。哭过后,心里依旧沉重,恐慌,但总归好像得到一些发泄。我离开他的肩颈,微微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谢无妄的手有点冰凉,轻轻的抚着我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谢无妄。谢无妄眼里满是柔情,爱意和不舍。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