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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录昭昭(93)+番外

作者:萌二二 阅读记录

他醒着时从不吭声,只眉心那一道褶,一直没有松开。疼得狠了,下颌线便绷成冷硬的崖石,唇抿得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时辰到了,我该去灶上煨药。我轻轻拿开谢无妄的手。

药吊子坐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响,水汽顶得陶盖一起一落,苦味一丝丝漫出来,缠着水汽,爬上屋梁。我蹲在灶前看火,偶尔用火钳拨一拨,松木柴“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落在潮湿的砖地上,暗下去,像滑落的星辰。

“知微。”

声音从里屋传来,沾着睡意的哑。我搁下火钳起身,手心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

他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斜倚着床头,中衣松垮地挂在肩上,左袖虚虚垂着。晨光透过窗纸,晕开一片朦胧的亮,照见他半边侧脸,颧骨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青影。

“吵醒你了?”我走过去,手背贴了贴他额头,不烫。

“没。”他眼睫垂着,目光落在我围裙的系带上,那是个没系好的结,“什么时辰了?”

“还早。”我解开围裙,从竹架上取下叠好的外衫,“雨没停,今天不出门。郎中昨日说了,今天可以在屋里走几步试试。”

他“嗯”了一声,由着我替他穿衣。动作放得极缓,碰到左臂时,他肩胛骨微微收紧,呼吸轻轻一滞。

“疼?”

“不得事。”

谎话。我系衣带时放得更轻,结打得松松的,留着余地。穿妥了,他静静坐了片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在朦胧天光里闪着。

洗漱的热水我兑得不烫不冷。他接过布巾,只用右手,动作有些慢,有些僵。水珠顺着他腕骨凸起的轮廓滑下,钻进袖口。我看着,转身去整理床铺。

屋里静,只有布巾擦拭皮肤的微响,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和他偶尔压不住的、从鼻腔里逸出的、极轻的气息声。

洗罢,我把水端出去泼在墙根。回来时,他已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身形轻微的晃了一下。我两步过去,手稳稳托在他肘下。

“数着走,”我说,声音压在喉咙里,“从床到门,九步。走到门口,今日就算成了。”

他侧过脸看我,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转瞬即逝:“你当是训新兵?”

“那你自己走。”

他不言语了,掌心却在我臂上稍稍借了点力。第一步迈出去,鞋底擦过砖地,“沙”的一声轻响。第二步,第三步……到第六步,他停下来,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些,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

“歇歇?”

他摇头,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又往前挪。第八步,左脚踩实了,右腿却微不可见地一软。我手臂加了力,稳稳托住。第九步落下,他的指尖触到门框,木料被晨雨浸得冰凉。

成了。

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喘气声重了,热气拂过我颈侧。我任他靠着,手掌在他脊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顺。

窗外雨声渐沥,老梅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

许久,他低哑的声音闷在我肩头:

“知微。”

“嗯?”

“……糖呢?”

我顿了顿,手伸进怀里,摸出油纸包,剥开,将那颗琥珀色的麦芽糖喂进他嘴里。他含住了,舌尖无意识地擦过我指尖,温热,带着未散的、隐约的药苦。

甜味一丝丝化开。他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缓下来,像冻土遇见春阳,悄无声息地融软。

我任他靠着,掌心下的脊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单薄的中衣料子透着温热的体温。屋外的雨声绵密起来,砸在瓦上,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反倒衬得屋里这片安静更加实在。

他含着糖,气息渐渐平复,抵着我肩膀的额头却没收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慢、很慢地直起身,脸上那点因忍痛和用力逼出的淡红褪了下去,又恢复了有些透明的白。他看了看洞开的房门,外面是湿漉漉的庭院,青石板泛着水光,墙头那株老梅的叶子被洗得发亮。

“雨大了。”他说。

“嗯。”我扶着他,慢慢转身,朝着窗下的那张旧藤椅。那是老周留下的,说晴天晒太阳最好,虽然今日并无太阳。

走到椅子边,他坐下,我转身要去灶间看药。衣角却被他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勾住了。

“我去看看药。”我说。

“不急。”他手指没松,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上,“坐会儿。”

我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杌子,上面摆着昨夜看到一半的杂书。他没看书,就望着雨。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雨水顺着瓦当连成线,在檐下挂起一道透明的帘子,风一吹,帘子就斜斜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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