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让他去取一份文件，不是重要的文件，只是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裴衍之说“你帮我跑一趟”，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帮我买杯咖啡”。

林砚清没有拒绝。他现在已经不太拒绝裴衍之的任何要求了。他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氏大厦的三十二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裴氏集团历年来的重大里程碑照片。林砚清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本来不会停下来。茶水间的门开着，里面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公司制服，一个在倒咖啡，一个靠在窗台上抽烟。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吗，当年林氏那件事，其实背后是周家在搞鬼。”

林砚清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外，端着裴衍之让他取的文件，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真的假的？”抽烟的那个问。

“我当年就在林氏工作过。”倒咖啡的那个压低声音，“林远山，就是林氏的创始人，其实是个挺好的老板。但那时候周家想吞掉林氏的地产项目，设了个局，让林氏资金链断了。”

“那裴总收购的时候......”

“裴总收购的时候，林氏已经是个空壳了。说好听点叫收购，说难听点就是捡了个烂摊子。但外面不知道啊，外面都觉得是裴总逼死了林远山。”

“那林远山的死呢？真是心梗？”

倒咖啡的那个男人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就更复杂了。听说死之前，林远山和周鹤鸣通过电话，吵得很凶。后来就出了事。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心梗那么简单。”

林砚清站在门外，文件袋的边缘被他的手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想走进去，想抓住那个人的领子问“你再说一遍”。但他没有动。他的脚像钉在了地毯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林总？”走廊那头传来前台的声音，“您找到会议室了吗？”

茶水间里两个人立刻不说话了。

林砚清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温和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找到了，谢谢。”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他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步，他的手才开始发抖。

文件袋在手里哗哗作响。

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了电梯壁上。

镜面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他苍白、紧绷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不是自己。

那是“林清”。

“林清”会微笑，“林清”会镇定，“林清”不会被几句话打垮。

但林砚清被打垮了。

回到别墅，林砚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锁上门，拉上窗帘，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

铁盒的锁有些锈了，他拧了好几次才打开。里面那支录音笔还躺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父亲笑着，眼尾的皱纹像扇面一样散开。

他拿起那支录音笔。

他一直不敢听最后一段录音，那段录的是父亲死前最后一通电话。

他以为那是和裴衍之的通话。他以为电话那头是那个年轻冷酷的收购者，用冰冷的语言把父亲逼上了绝路。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的低噪，然后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父亲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声音总是低沉的、温和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但这段录音里的父亲，声音是沙哑的，疲惫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小砚，爸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上半段，他听过的部分。

他快进到后面。

录音有一段空白，然后是电话接通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像变了一个人：

“周鹤鸣，你骗了我。”

林砚清的心跳猛地加速。

不是裴衍之。是周鹤鸣。

电话那头，周鹤鸣的声音传来。冷静，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林总，商场如战场，你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

“你答应过我不会动我的项目。”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你把我所有的合作方都挖走了，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我只是在做生意。”

“做生意？你......”父亲的声音忽然中断了。

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很响，像什么重物砸在了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