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10)
他在灯光里站了两秒,然后关掉了吊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晕不大,刚好够他看清茶几上那束干花。
他坐在沙发上,把结婚证从书包里拿出来,翻了翻。红色封面,国徽,里面那张两个人表情各异的照片。他看了几秒钟,合上,放回书包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拆行李,没有铺床,没有洗澡。他躺在次卧的床上,盖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被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裂纹,没有水渍,不像舅舅家那间屋子的天花板,下雨天会渗水,洇出一块暗黄色的水印。
失眠不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安全了,安全到不真实,安全到让人不安。一个从八平米漏水的房间搬到一百四十平精装公寓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怀疑这一切随时会被收走,怀疑自己是个闯入者,怀疑明天早上醒来,门禁卡会失灵,钥匙会打不开锁,怀疑自己配不上。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陆征的头像是一个赛车剪影的logo,朋友圈封面是一辆赛车的正面照,朋友圈的內容几乎是空的,仅半年可见,但半年里什么都没发。他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手机号就是那天发短信来的那个号码。
林时砚点进陆征的头像,看着那个赛车剪影。
他想起一件事。领证的时候,陆征填表的速度很快,好像那些信息,姓名、身份证号、住址都烂熟于心。但填到配偶姓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就一下。
短到坐在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都没注意到,但林时砚注意到了。
因为陆征在那一下停顿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林时砚在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样东西——确认。他是在确认自己要填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穿深蓝色卫衣、头发有点长的男生。
确认完了,低头,继续写。
“砚”字还是少写了一横。
林时砚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次卧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线。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陆征是什么时候来拿的东西,林时砚不知道。
是三天后,还是五天后,他不确定。因为那几天他白天都在学校,晚上回到澜湾的时候,家里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直到有一天,他打开主卧的门。
那扇门从领证那天起就是关着的。林时砚没有进去过,因为他觉得那是陆征的房间。虽然陆征大概率不会来住,但万一呢?万一他哪天来了,推开门发现自己的房间被别人用过,那种被冒犯的感觉,林时砚太熟悉了。
那天他去找拖把,找遍了次卧和书房都没有,犹豫了很久,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很整齐,但有人来过。
床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拉链半开,露出几件深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衣柜的门没有关严,林时砚轻轻拉开,看到里面挂了几件衣服。几件赛车主题的卫衣、一件黑色皮夹克、两套运动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间距相等,像站队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头盔,不是比赛用的那种全盔,是一顶黑色的半盔,镜片上有些细微的划痕,帽檐內侧贴着一张贴纸,写着“NO CO-DRIVER”——没有领航员。
林时砚看着那行字,站了几秒钟,然后关上了衣柜的门。
他找到拖把,退出了主卧。关门的时候他特意检查了一下门把手,没有指纹,没有汗渍,擦干净了。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不在房间里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轻盈地、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注意。
他又想起来,那天出门的时候,玄关鞋柜上多了一双鞋。
黑色的,运动款的,尺码比他平时穿的大两号。
鞋底是脏的,踩过泥巴和砂石路的那种脏,鞋面上还有干了的泥点。
陆征来过。
他来了,放了东西,穿了这双鞋在家里走过,然后换了另一双鞋走了。那双脏的留在了这里,像是某种宣示——这个家是有主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林时砚把那两双鞋并排放在鞋柜上,自己的那双规规矩矩地摆在右边,陆征的那双歪歪扭扭地搁在左边,鞋带都没解,一只鞋的鞋舌翻在外面。
他看着那双歪着的鞋,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想把鞋舌塞好。
手指碰到鞋带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行,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是他和陆征之间不成文的规则。陆征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他跟在后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不就是所有人对他的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