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12)
“砚哥,你住哪儿啊?上次你说搬家了,搬到哪去了?”唐艺一边摇雪克杯一边问。
“澜湾。”林时砚低着头贴杯贴。
“澜湾?”唐艺手一顿,眼睛瞪大了,“那个澜湾?一梯一户、精装大平层的那个澜湾?”
“嗯。”
唐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时砚低头贴杯贴的侧脸,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你房租不便宜吧?”她换了个问法。
“不用房租。”林时砚说。
唐艺沉默了半秒,然后“哦”了一声,转头继续摇她的雪克杯,没再问。
林时砚知道她猜到了什么。澜湾的房子,不用房租,一个普通大学生住进去要么是家里有钱,要么是被人养着。他的穿着打扮和消费习惯否认了前者,于是答案只剩下后者。
他不怪唐艺多想。换了他自己,也会这么想。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在澜湾的身份。不是租客,不是主人,不是客人,不是家人。他是一份婚约的执行者,一个法律意义上的配偶,一个住在一百四十平大房子里的、按时给绿植浇水的、定期清理冰箱过期食品的、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回来的什么?
他不知道该把陆征称呼为什么。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彻底冷了。
林时砚那件深蓝色卫衣扛不住了,骑车的时候风从袖口和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牙齿打颤。沈丽华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接了电话,沈丽华在那头说:“天冷了,你买件厚外套,别冻感冒了。”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自己卡里的余额,奶茶店的工资两千二,学校助学金一千,每个月吃饭交通大概花一千五,还剩一千七。买件厚外套是够的,但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呢?万一生病了呢?万一自行车彻底坏了要修呢?
他决定再等等。等到最冷的时候再买,或者等到陆正芳给的那张卡里的钱,他查过了,密码是对的,是他的生日。陆正远问过林家林时砚的生日,林建国告诉了他。那张卡里有二十万,对于陆家来说大概是一个随手写的数字,对于林时砚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没有动过那张卡,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用了就欠了,欠了就还不清了。他还不起的,不是钱,是那份“被照顾”的重量。他太清楚了,在这个世界上,拿了别人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舅舅替他交过一次学费,代价是舅妈连着说了三个月的“我们家养着个吃白饭的”。他不想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类似的话了。
所以他等,等到十一月底,气温跌破零度的那天,他终于在学校门口的夜市摊上买了一件黑色棉服。六十九块钱,厚实,但有一股化纤的味道,挂在阳台上吹了两天风才散。
他穿着那件棉服骑车去学校的时候,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很滑稽,六十九块的棉服,磨出毛边的裤子,鞋底快磨平的旧运动鞋,骑着链条嘎吱响的自行车,住在一个一百四十平的豪华公寓里。
像一场错位的戏剧,他被放错了布景。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林时砚从奶茶店下班回来,骑车到澜湾门口的时候,保安叫住了他。
“林先生,有您的快递。”
保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箱,不大,但很沉。林时砚接过来看了一眼面单——寄件人写的是“陆正芳”,地址是陆家的公司地址。
他抱着箱子上楼,拆开,泡沫填充物里埋着一个小太阳。
没有卡片,没有便条,没有任何说明。
他把小太阳拿出来,插上电,开到中档,几分钟之后暖气就从那个白色风扇里散出来,整个次卧的温度慢慢升了上来。他蹲在小太阳面前,把手掌贴在发热片的表面,热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陆正芳大概是问了沈丽华,沈丽华大概是说了他还没买厚外套。于是这个油汀就寄过来了,像一次精准的、不落痕迹的关怀 ,没有问“你需要吗”,因为你不好意思开口说要;没有说“我送给你的”,因为说出来你就欠了一个人情。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放在门口,像一个假装自然的巧合。
林时砚给陆正芳发了条消息:“陆阿姨,小太阳收到了,谢谢您。”
几秒钟后陆正芳回了一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别冻着。阿征也不在家,你别省电,该开就开。”
林时砚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看着那个小太阳,橘红色的发热管透过散热孔映在地板上,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他伸出手,让那些光影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