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即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7章 暗涌

那晚之后，林时砚做了一个决定，不去想陆征了。

他想得很清楚：陆征不喜欢他，这是事实。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林时砚多难过一点或多努力一点而改变。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二十起床，洗漱，叠被，擦厨房台面，摆正拖鞋，出门。到学校上课，中午食堂吃饭，下午没课就去奶茶店打工，晚上回来洗澡睡觉。日子像河流一样往前流，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看冰箱上有没有新贴的便利贴。

不是不想看，是不允许自己看。他把“牛奶2月10日过期”那张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夹进了一本不常看的书里——《现代汉语词典》的第368页，“家”字的释义那一页。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没有再翻开过。

有些事情，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就会慢慢变淡，他是这么想的。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周。

中文系的考试以背熟为主，林时砚在这方面有天然的优势。他的记忆力从小就好，小时候背课文从来不用第二遍。考试前他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周，把古代文学、现代汉语、文学概论三门核心课的笔记翻来覆去地背，背到连标点符号都记得住。

考试那几天天气很冷，图书馆的暖气不太好，他裹着那件“垃圾袋”棉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冻得发僵，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稳。他不停地往手心里哈气，哈完继续写。

方旭偶尔来图书馆找他，看到他那个样子，忍不住说：“砚哥，你那个老公是真不管你死活啊？”

林时砚低着头翻笔记：“他忙。”

“忙到连条消息都不发？”方旭撇了撇嘴，“我女朋友要是在外面冻成你这样，我早把暖宝宝送到她宿舍楼下了。”

“他不是你。”林时砚说。

方旭噎了一下，看了看林时砚的侧脸。表情很平静，睫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笔记上，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方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时砚翻笔记的手指，冻得发红，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林时砚不是在替陆征说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征不是方旭，不是那种会送暖宝宝的人。既然不是，就不该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个逻辑方旭理解，但他觉得不对。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期末考完的那天下午，林时砚从考场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辅导员赵老师。

赵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对学生很负责。她叫住林时砚，说：“你下学期的助学金申请我看了，材料没问题，但有一项要补充，家庭收入证明。你之前的那个过有效期了，重新开一份吧。”

林时砚点头：“好的，谢谢赵老师。”

“对了，”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了一些，“你那个已婚的情况，下学期学校要统一录入个人信息系统，你确认一下配偶的信息有没有变更。”

“没有变更。”林时砚说。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她拍了拍林时砚的肩膀，说：“有什么事就跟老师说，别自己扛着。”

林时砚笑了笑：“没事，老师。我挺好的。”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灰蒙蒙的一片。他裹紧棉服，快步往校门口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看到一对情侣在跑道上散步。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头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交换一个吻。路灯恰到好处地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字。

林时砚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不是一个容易嫉妒的人。他是那种看到别人幸福会真心觉得“真好”的人，而不是“为什么不是我”。但那一刻，他确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牵他的手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陆征。是更早之前，妈妈还在的时候。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的手早就不是那个五岁小孩的手了，没有人牵过了。

他走到校门口，骑上自行车，往澜湾的方向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盒牛奶。鲜奶区的，保质期到1月5号。他拿着牛奶想了想，又拿了一盒，一盒自己喝，一盒放在冰箱里，万一陆征哪天回来了呢？

付完钱他才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可笑。陆征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十一月初？还是十月底？他在那个一百四十平的公寓里住了一个多月，陆征出现过的痕迹只有三样。那双鞋、那个头盔、那张便利贴。便利贴已经被他夹进了词典里，像一枚标本，封存了一个不会回来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