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23)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放鸽子的人,被放鸽子的人还要替他想理由,找角度夸他体贴。这大概就是他的问题所在,他总是习惯性地替别人找理由,替舅舅找理由,替舅妈找理由,替那些欺负他的人找理由,好像只要理解了对方为什么这么做,被伤害这件事就会变得没那么疼。
六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陆先生。
林时砚接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一声“喂”,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试探电话那头是不是真的有人在。
电话那头很吵。有引擎的轰鸣声,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一个尖锐的、持续的警报声,是某种机械的报警信号。陆征的声音从那些噪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但说的內容林时砚听得很清楚。
“今天来不了了。”
顿了一下。
“车坏了。”
林时砚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说出来太轻了,轻到像敷衍。他被放了十个小时的鸽子,守着一桌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菜,从早上等到天黑,如果只说一句“没事”,那他的十个小时算什么?
但他还是说了:“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林时砚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噪音中的寂静,混乱中的停顿,喧嚣中的空旷。
“改天。”陆征说。
电话挂了。
林时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通话时长:17秒。
十七秒。他等了十个小时,换来了十七秒。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电视还在放,晚会的重播放完了,现在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笑得很夸张,笑声被调低的音量压缩成一串闷闷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在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笑自己太认真了,陆征说“在家等我”,他就真的在家等了一整天。也许是在笑自己太天真,陆征说“改天”,他还真的在想“改天”是哪天。也许只是觉得整件事荒谬,一个被婚约绑在一起、在法律意义上最亲密的人,相处的全部內容就是“等”和“被放鸽子”。
他关了电视,把客厅的灯打开。灯光刺了一下眼睛,他眯了眯,适应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厨房。灶台上的菜还没热,保鲜膜上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的牛肉,汤汁已经凝固了,变成一层深褐色的冻,裹在牛肉的表面上,看起来比热的时候还要好看。
他把保鲜膜揭掉,准备把菜倒掉。
拿起盘子的时候他犹豫了。这是牛肉,四十多块钱一斤的牛肉,他平时在食堂都舍不得打这么贵的菜。他看了三秒钟,把盘子放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就着凉了的牛肉、软塌塌的土豆丝和出水的西红柿炒蛋,把饭吃了。
菜确实凉了。牛肉的油脂凝固了,吃起来有点腻,土豆丝不脆了,软绵绵的,西红柿炒蛋变成了西红柿泡蛋。但他觉得味道还行,至少比食堂的套餐好一点,毕竟是自己做的。
他一个人把三盘菜都吃完了。不是因为他能吃,而是因为他不想倒掉。这是他花了一上午准备的,是他在超市里一样一样挑的,是他切的时候切到了手指甲,切土豆丝的时候刀滑了一下,指甲盖削掉了一小块,不深,但出了点血。他用创可贴缠了两圈,继续切。
这些事陆征都不知道。
陆征甚至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菜。不知道他切到了手。不知道他等了一整天。不知道他把电视打开又关掉、关了又打开。不知道他把冰箱里的牛奶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过期。不知道他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缩成了一团,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人放在纸箱里、放在路边、等着有没有人来领走的猫。
不知道他吃的第一口饭,是自己在新年第一天,一个人对着三盘凉了的菜,看着对面那副没有人用的碗筷,嚼了第一口。
米饭是软的,在嘴里越嚼越甜。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他洗了碗,把对面的那副碗筷收起来放回碗柜。擦灶台,擦餐桌,倒垃圾,拖地。一切都做完之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确认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干花在茶几中间。拖鞋在玄关摆着,两双,一双整齐,一双歪斜。陆征那双黑色的运动鞋还在鞋柜上,鞋舌翻着,鞋带松着,从十月翻到了次年一月,没有人碰过,没有人动过,像一件被时间遗忘的装置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