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29)
中午吃饭的时候,亲戚们的聊天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他身上。
“时砚那个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二姨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但眼神很认真,“对方家里条件那么好,人家不嫌弃咱们?”
沈丽华的筷子在盘子里顿了一下。林建国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说话。
林时砚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嫌弃”是撒谎,说“嫌弃”是自取其辱。所以他选择不说话。
二姨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听你舅妈说,陆家那个小孩是赛车手?那种工作多危险啊,万一出个事……”
“二姐。”林建国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吃菜。”
二姨张了张嘴,看了看林建国的脸色,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聊别的去了。
林时砚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站起来收碗。沈丽华说“你放着,我来”,他说“没事,我来”。他把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很凉,凉得手指发僵,他把水温调高了一点,热水冲在冻僵的皮肤上,先是一阵刺痛,然后慢慢变成了暖意。
沈丽华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开了口:“时砚,你别听你二姨瞎说。”
“我知道。”林时砚低着头洗碗。
“你跟陆征……到底怎么样?”沈丽华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对你好不好?”
这是林时砚最怕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不知道怎么概括。陆征对他好不好?这个问题不能用“好”或“不好”来回答。陆征没有打过他,没有骂过他,没有摔过他的东西,没有在任何实质性的意义上伤害过他。从这个角度说,陆征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丈夫都要“好”。
但陆征也没有对他“好”过。没有关心过他吃没吃饭,没有问过他冷不冷,没有在他等了一整天之后说一句“辛苦了”。他们之间最大的善意,就是彼此不打扰。
“还行。”林时砚说。
沈丽华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窄窄的,棉服的肩线已经洗变形了,往下塌着,显得他的肩更窄了。她说了一句让林时砚洗碗的手停下来好几秒的话。
“时砚,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舅妈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这个家永远有你的地方。”
林时砚低着头,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他盯着水槽里那些浮动的泡沫,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哑。
“舅妈,水凉了。”
沈丽华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最后一个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水声消失之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老旧的摆钟,提醒你还活着,仅此而已。
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冬天的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厚厚的,油亮亮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亮。树下停着一辆小孩的玩具车,红色的,塑料的,大概是哪个亲戚的小孩带来的。
林时砚看着那辆玩具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也想要一辆这样的玩具车。他在商场的玩具柜台前站了很久,眼睛盯着那辆红色的、可以坐进去开的小车,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给他买。后来他每次路过那个柜台都会去看一眼,直到有一天那辆车不见了,被别人买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前,没有哭,没有闹,转身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过要一辆玩具车。
不是不想要了,而是学会了不想。
他现在跟那时候一样。他学会了不想陆征,不想“如果”“万一”“也许”,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过节,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
他学会了跟自己相处。这是他这辈子学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也是最失败的一件事,因为他不应该这么擅长孤单。
下午三点,林时砚坐大巴回了市里。沈丽华给他装了一袋子年货——腊肉、香肠、自家做的辣酱,还有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早上刚包的饺子。她说“带回去放冰箱,想吃的时候煮一煮就行”,林时砚接了,说了谢谢。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半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转公交车回到澜湾,刷卡进小区的时候保安喊了他一声:“林先生,新年好!有你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