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33)
但也许,只是也许,陆征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潜台词,没有言外之意,不值得被反复咀嚼、分析、解读。他说“各过各的”就是各过各的,他说“新年快乐”就是新年快乐,就像他说“车坏了”就是车坏了,不是借口,不是托词,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时砚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太认真,而是太擅长把简单的句子复杂化,把普通的行为神圣化,把偶发的事件意义化。
这个念头让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
他在毯子里闷了一会儿,快喘不过气了,又把毯子掀开。冷空气猛地扑到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坐起来,打开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适应了几秒,然后穿上拖鞋,去了厨房。
他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慢慢地喝。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条条发光的银线。他看着那些银线,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陆征在赛道上开车,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左右摆动,把视野切成两个半圆。他在那个画面里看到陆征的侧脸,专注的,紧绷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神像一把刀。那个画面里的陆征,和他认识的陆征不是同一个人。赛道上的人是滚烫的、燃烧的、有生命的,而他在林时砚面前,是冷的、硬的、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林时砚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凉的,滑滑的,他的指纹印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模糊的印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看过陆征比赛。不是不想看,是没有机会,也没有立场。他们的关系不存在于公共领域,他没有资格出现在陆征的观众席上,举着他的手幅,喊着他的名字,骄傲地告诉全世界“我是他的家人”。他没有那个资格,因为他不是被邀请的,他是被安排的。
被安排的人,没有资格主动出现。
他把水杯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的小太阳还开着,橘红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晕开,像一滩温暖的血。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小太阳的表面。热度从指尖往身体里走,顺着血管一路向上,经过手腕、小臂、手肘,最后停在肩膀的位置,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逗号,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不断延伸的长句。
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关了小太阳,回到次卧。
躺在床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盏灯关了,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屋顶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圈,像一个模糊的、不完整的月亮。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
但大脑不听。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还醒着,都在等着什么,都在盼着什么。他在等陆征的消息,像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末班车。
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他伸手拿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眨了一下眼。
一条消息来自陆先生。
“房间打扫了?”
林时砚看着那五个字,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他怎么还记得这件事?他以为他会忘,他以为他随口一提就不会再想起来,但他还记得,他居然还记得。
林时砚打了三个字:“打扫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床单也换了。”
这句话发完他就后悔了。太详细了,像在邀功,“你看我做了这个做了那个,我是不是很听话”。他盯着那五个字,想把它们撤回,但时间已经过了。
陆先生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不是“谢谢”,不是“辛苦了”,而是“看到了。”
林时砚愣住了。
看到了?他怎么看到的?他回来过?什么时候?他回来的时候林时砚不在家?还是他装了监控,陆征不是那种人。那就是他回来过,在林时砚出门的时候,在他去学校、去超市、去奶茶店的某个时间段里,一个人回到这间公寓,打开主卧的门,看到了铺得平整的床单、擦得发亮的桌面、扫得干净的地板。他站在房间里,看到了一切,然后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等到现在才发来一句“看到了”。
林时砚不知道该怎么回。“不客气”太奇怪了,人家没说谢谢。“那就好”又太敷衍了,像是在结束话题。他想了想,打了六个字:“你回来过了?”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疑问句,他只是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陆先生:“嗯。昨天。”
昨天?昨天他在干什么?昨天他去学校交了一份材料,然后去了超市买洗衣液,然后回来做了晚饭。吃完看了四十分钟电视,洗了澡,十一点前睡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陆征来过。。他换了鞋,走过客厅,看到茶几上空了的陶罐,看到厨房台面上擦得发亮的灶具,看到冰箱上消失了的便利贴(林时砚把它移到了电饭煲上)。他推开主卧的门,看到浅灰色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桌面干净得能反光,衣柜里的衣服还是老样子。他站在那里,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