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36)
车厢里放着音乐,低音量,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林时砚不太听爵士,他觉得这种音乐太慢了,慢到你不知道下一个音符什么时候来,像在等待一件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事情。
“平时都是自己骑自行车?”周逸舟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嗯。”
“冬天骑车冷。”
“习惯了。”
周逸舟没有再说什么。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林时砚注意到周逸舟放慢了速度,让一个闯红灯的外卖小哥先过去。小哥的车骑得飞快,保温箱在后面晃来晃去,差点擦到周逸舟的车头。周逸舟没有按喇叭,也没有骂,只是等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开。
林时砚忽然觉得,周逸舟是一个很安全的人。不一定是好人,但一定是一个很有控制力的人。他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车,控制自己的节奏,不让自己被外界打乱。这种人林时砚很少遇到,他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是被外界打乱的
车停在澜湾小区门口。林时砚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准备下车。
“等一下。”周逸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张名片,白色的,设计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电话。
“以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他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不刻意,不煽情,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时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周逸舟”三个字下面只写了一行小字——公司名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没有职务,没有邮箱。这种名片他只见过一种人用,不需要用头衔证明自己的人。
“谢谢周哥。”他说。
周逸舟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他平时的表情不太一样,平时他的笑是礼貌的、克制的、不越界的,但这个笑多了一点东西。什么东西林时砚说不上来,但他感觉到了。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看着银灰色的轿车调头驶离。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拐过一个路口,消失了。
林时砚把名片夹进手机壳后面,走进了小区。
他没有注意到,小区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大G。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陆征的比赛在马来西亚,雪邦国际赛道。
三月三号到五号,三天,两场练习赛,一场正赛。林时砚在手机上搜了赛程,把正赛的时间记在了备忘录里。三月五号下午两点。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要看这场比赛,也没有特别的理由要看,就是想看。就像他存了那条百度百科的截图一样,不是因为他需要记住“配偶:林时砚”这个事实,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这个事实是存在的,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被记录着。
三月五号那天是周六,他在奶茶店上白班。下午两点的时候店里正忙,他没法看手机,但他心里一直在算时间。两点,比赛开始了。两点半,大概跑了一半了。三点,差不多该冲线了。
他给顾客做咖啡的时候手很稳,奶泡打得刚好,拉花拉了一个心形,虽然歪了一点但还算看得过去。顾客说了声谢谢,他说不客气。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跳不太稳。他每隔几分钟就想看一眼手机,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让唐艺看到他心不在焉的样子。
三点十分,店里终于不那么忙了。唐艺在擦桌子,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TRS车队 马来西亚 正赛 成绩”。
第一条新闻的标题是:“陆征雪邦赛道夺冠,赛季开门红!”
他往下翻,看到了一张颁奖照片。陆征站在领奖台最高处,举着奖杯,香槟喷得到处都是,他笑得很大,露出两排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的旁边站着另外两个车手,一左一右,都在笑,但没有人笑得像他那样毫无保留。
林时砚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赢了!他之前不知道“赢了”这个词可以有这么大的重量。他看着陆征那张笑得毫无保留的脸,忽然理解了一件事。对陆征来说,赛车不是工作,不是职业,不是赚钱的手段,赛车是他的命。他在赛道上的时候才是鲜活的,下了赛道,他只是一个跟这个世界不太对付的、脾气不好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年轻人。
林时砚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存这些照片有什么用,他的手机相册里已经有好几张陆征的照片了。他把它们放在一个叫“其他人”的相册里,跟身份证照片、学生证照片、课程表截图放在一起。他不想给这个相册起名叫“陆征”,因为那样太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