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44)
“……陆征?”
陆征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夹克,深灰色T恤,工装裤,军靴。头发没做造型,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右边的眉毛。他提着的袋子是一个纸袋,深棕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英文logo。
“你去跑步了?”陆征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身上的运动服,旧的运动服,袖子上的白边已经洗得发黄了。
“嗯。”林时砚还有点喘,呼吸不太匀,“河堤那边。”
陆征没有接话,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
林时砚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件外套。黑色的,薄款的冲锋衣,面料摸上去很轻很滑,不像他平时穿的那种。他把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看到吊牌上的价格,手抖了一下。三千二。比他一个学期的生活费还多。
“这是……”
“给你的。”陆征的语气很淡,像在说“这件衣服我不想要了,你拿着吧”,而不是“我特意给你买的”。
林时砚拿着那件外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不,他很少收到礼物。小时候陆太太寄来的玩具和衣服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陆太太去世之后,再没有人专门给他买过什么。舅妈偶尔会给他带一件打折的衣服,但那种“给你买的”后面的潜台词往往是“我顺便看到的,不贵,别多想”。
“为什么?”他问。
陆征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是一种“你不会想听真话”的犹豫,但他还是说了。
“你那件外套像垃圾袋。”
林时砚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卡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刚才跑步的时候拉到顶了,但拉上去的过程很费劲,他知道自己拉拉链的样子一定很好笑。他想起晚宴那晚陆征说“那件棉服像垃圾袋”,那是十二月的事,现在是四月,过去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没有买过新外套,还是穿着那几件旧衣服,轮着穿,换着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人。
可陆征记得。他记得那件“垃圾袋”,他在四个月之后带来了一件新的,不是垃圾袋的,是三千二百块的、轻薄的、黑色的冲锋衣,面料摸上去像春天的风拂过皮肤。
“穿上试试。”陆征说。
林时砚把新外套套在运动服外面,拉链从头拉到尾,顺滑得几乎没有感觉。大小刚好,肩线不紧不松,袖子不长不短,像是量身定做的。他动了动肩膀,转了一下手臂,面料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树叶在风里摩擦。
“合身吗?”陆征问。
“合身。”林时砚说。
他看到陆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过的弦,振动了一下,然后归于静止。但林时砚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振动,像捕捉到了一个频率很低的、人耳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它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感受到的,像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从脚底传到心脏。
“谢谢。”林时砚说。
陆征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不用谢”。他看了看手表,说:“走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小区外面走,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时砚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新外套,看着陆征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小区门口的花坛,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低下头,摸了摸外套的袖口,面料凉凉的,滑滑的,摸上去像一种他还不太习惯的、叫做“被在意”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保安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时砚抱着那个纸袋,慢慢走回家。
他把新外套挂进次卧的衣柜里,挂在最左边,跟领口泛黄的白衬衫和磨出毛边的牛仔裤挂在一起。三千二百块的外套跟几十块的衣服挂在一起,像一堆灰扑扑的麻雀里混进了一只颜色鲜亮的鸟,格格不入,但很好看。
他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那只“鸟”的翅膀。
手机震了一下。陆先生发了张图片过来,是一张截图,某购物网站的订单详情,商品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收件人写了林时砚的名字和澜湾的地址。订单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最小号。”
林时砚看着“最小号”三个字,心里有一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温柔,不是精心设计的体贴,就是顺手写的。就像你给朋友寄东西的时候,在备注栏里写上对方的尺码,因为你记得他穿最小号。你记得他瘦,肩膀窄,手腕细,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你不觉得这个“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但它就是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