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50)
林时砚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陆征也下来了,关了车门,站在车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黑色T恤吸热,他的手臂在光线下显得很结实,皮肤是小麦色的,跟林时砚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征摘下墨镜,挂在T恤的领口,露出那双眼睛,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沈丽华迎上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阿征来了!快进屋坐!开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
陆征说:“不累。”
两个字,不多不少。语气不热络,但也不冷。就像一个不太熟的晚辈对长辈说一句应该说的话,完成了一个应该完成的动作。沈丽华听到这两个字,笑容大了半号,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林时砚走在陆征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注意到陆征走路的步速慢了一些,是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了跟林时砚同步的频率。以前陆征走路很快,步子很大,林时砚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但今天他们并排走的时候,步幅一致,节奏一致,像两条被调到同一个频率的琴弦,一起振动,一起停止。
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二姨在嗑瓜子,三舅在喝茶,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大概是哪个亲戚的新媳妇。他们看到陆征进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浑身上下写着“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比较,有判断。林时砚对这些目光太熟悉了,每次回来都是这样的,他是被这些目光审视长大的,他知道那些目光的每一个层次和每一个含义。
但陆征对这些目光似乎没有感觉。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他经常做这件事,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这个动作消解了客厅里那股微妙的紧张感。
沈丽华端了茶上来,陆征接了,说了一声谢谢。林时砚听到这两个字,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陆征说过谢谢。不是陆征没礼貌,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他做的那些事在陆征看来大概是他应该做的,或者不值得说谢谢的。但面对沈丽华递过来的一杯茶,他说了谢谢。
不是因为他尊重沈丽华,是因为沈丽华是外人。对“外人”,需要用礼貌来维持关系,对“自己人”,不需要。
午饭很丰盛,沈丽华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空心菜、排骨莲藕汤,还有一大盘炒田螺——这是林时砚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沈丽华记得。她把田螺放在林时砚面前,用筷子点了点盘子,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回来都让你舅去买,现在菜市场卖田螺的少了,我跑了两个市场才买到。”
林时砚夹了一个田螺,用牙签挑出肉,放进嘴里。味道跟小时候一样,鲜的,辣的,带着紫苏的香气。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发现陆征在看他。
林时砚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要不要尝一个?”他把盘子往陆征的方向推了推。
陆征看了一眼那盘田螺,摇了摇头。
“不会吃。”他说。
三个字,简短,但在这个语境里,是一种邀请。意味着我不会,你可以教我。林时砚用牙签挑了一个田螺肉,放在陆征的碟子里。陆征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更像是“原来你是这个味道”。
“怎么样?”林时砚问。
“还行。”
又是“还行”。林时砚发现陆征很喜欢用这个词——还行。这个词像一个安全区,他不会掉进去,你也不会觉得他在敷衍。但林时砚现在知道,“还行”在不同的语境里有不同的意思。
吃完饭,林时砚帮沈丽华收了碗。在厨房里,沈丽华压低声音问他:“你婆婆给的那张卡,你用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用?”
“不想。”
沈丽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林时砚读不太懂的东西。她把一摞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在水声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林时砚听得很清楚。
“时砚,别太犟。该用的用,该花的花。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是两个人。两个人的日子,不是你一个人省出来的。”
林时砚没有回答。他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放进沥水架,碗底的水滴在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滴一滴的,像时钟走动的声音。他在那个声音里想沈丽华说的话——“两个人的日子”。他跟陆征,算是“两个人”吗?他们一起吃了几顿饭,一起坐了一次车,他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了一觉。这些算不算“过日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丽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开始把陆征算进林时砚的人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