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56)
“该剪了。”他说。
“回去我陪你去。”
林时砚转头看了他一眼。陆征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左脸颊上,像一座微型山脉的投影。
高铁站到了。陆征把车停在落客区,林时砚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推开。他偏过头看了陆征一眼,想说点什么——“路上慢点开”“到家了跟我说”“今天第三名也很厉害了”……有很多选项在他的脑子里排队,但最后只有一个冲出了喉咙。
“谢谢你来接我。”
陆征看着他,眼睛里有车灯的光在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欲言又止,是出声了。
“下次别一个人来。”
林时砚愣了一下。
“给我打电话。”陆征说,“我去接你。”
林时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夜风迎面扑来,五月的风不冷了,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潮湿,像某个南方城市特有的那种被海风吹过的夜晚的味道。他关上车门,往进站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陆征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了,他的半张脸露在外面,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和眉骨。他看着林时砚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没有语言的,不需要语言的,就是互相看着,确认对方还在。
林时砚朝他挥了一下手,陆征没有挥手,但他的车灯闪了两下。
林时砚转过身,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人很多,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跑。他在一个空位上坐下来,书包抱在腿上,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今天拍的照片不多——几张赛道的远景,一张领奖台的侧拍,还有一张陆征把奖杯递给他之前拍下的、有点糊了的照片。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候车室的嘈杂声在他耳边渐渐退远,像一个退潮的海面,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林时砚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出发前在镜子前犹豫穿什么的时候,想起在售票窗口被告知票已售罄的时候,想起站在人堆里举着手机不知道该拍什么的时候,想起在休息室里看着显示器手心里全是汗的时候。
广播响了,他该检票了。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向检票口。排队的人很多,他排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通过闸机,一个一个地走进站台,一个一个地踏上归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的人回家,有的人出差,有的人去看另一个人。
他也是去看另一个人的,他看到了。
那个人说:“下次别一个人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林时砚把那张工作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卡片上印着“Paddock Club”的字样,有效期到今年年底。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张没写字的明信片,等着被填满。他不知道这张卡片会带他去多少次赛道,会让他看到多少场比赛,会让他听到多少次引擎的轰鸣声。但他知道,这张卡片是陆征给他的一个承诺。
闸机的门开了,他走进去。站台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地平线以下。远处有灯光在靠近,列车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车轮在轨道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鸣笛。
他踏上了归途,带着一座不属于他的奖杯的照片,一张有效期到年底的工作证,一句“回去我陪你去”,一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这些是他从宁波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压得很实,风吹不走,雨冲不掉。
窗外的灯光开始向后滑动,从慢到快,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变成一条条光带,在黑暗中画出无数条平行的线。
他靠着车窗,窗玻璃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列车的晃动有节奏的,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他轻轻地摇着,摇着,摇进了睡眠里。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的梦,醒来的时候还记得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不是一个人,身边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跟他自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
他醒来的时候,列车正好到站。他拿起书包,走下列车。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气和香水的复杂气味。他走出车站,打了一辆车,报了澜湾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