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63)
“你不会开车。”陆征说。
“那你靠边停车,我叫代驾。”
陆征看了他几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把车开到了路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之后那种无力的、想飞但飞不起来的抖动。
林时砚拿出手机,叫了代驾。等待的十几分钟里,他一直在看陆征。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他伸手摸了摸陆征的额头,这次陆征没有躲。他的手掌覆在陆征的额头上,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烫得像他第一次用那个新电饭煲的时候,打开锅盖的那一瞬间,蒸汽猛地扑上来,灼得他手背发红。
代驾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荧光绿的马甲,骑着一辆折叠电动车。他看到陆征靠在座椅上的样子,问了一句“没事吧”,林时砚说“没事,发烧了”,代驾点了点头,没多问,把电动车折好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林时砚坐在后座上,陆征靠在座椅上,头歪向林时砚的方向。他的呼吸很重,鼻息喷在林时砚的肩膀上,热的,像冬天暖气片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热。他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听不到的话。
林时砚伸手,轻轻地把陆征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时,陆征动了一下,没有醒,但眉头微微皱了皱,像一只被摸了一下但懒得睁眼的猫,给出了一个懒洋洋的、条件反射式的回应。
车开到了澜湾。林时砚付了代驾费,扶着陆征上楼。陆征的身体很重,大部分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台阶,陆征的脚抬不起来,鞋尖在台阶上拖出沙沙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他终于在陆征的口袋里摸到了钥匙,开了门,把他扶到主卧的床上。
陆征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台运转过度的发动机在散热。林时砚帮他脱了鞋,解开领口的扣子,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怕弄醒他,也怕弄疼他。
他去找体温计。在客厅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医药箱,里面有一些基础的药品和一支电子体温计。他回到主卧,把体温计放在陆征的耳朵里,“滴”的一声,屏幕显示:39.2。
他找到退烧药,一片。他从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陆征的肩膀。
“陆征,起来吃药。”
陆征没有反应。
“陆征。”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陆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焦距不准,像一台对焦失败的相机,拍了半天都是糊的。他看着林时砚的方向,但看的不是林时砚,大概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的、在他面前晃动的影子。
“张嘴。”林时砚把药片放在他嘴边。
陆征张嘴了。林时砚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把水杯凑到他唇边。他喝了一口,咽了,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药片卡在喉咙里了,苦味从喉咙返上来,让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林时砚用纸巾擦了一下他嘴角的水渍,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让他躺好,盖好被子。他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调到二十四度。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陆征的脸。睡着了的陆征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身上有刺,有棱角,有拒人千里的冷。睡着的时候那些刺都收起来了,棱角被柔软的皮肤包裹着,冷被被子里的温度覆盖了,他看起来就是一个生病了需要被人照顾的人。
林时砚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粥。大米粥,加了一点点盐,没有放别的东西。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地搅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糊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他没有擦,透过那层雾看着锅里的粥,米粒在沸水中翻滚,从硬变软,从白变透,从一粒一粒变成一锅黏稠的、温暖的、冒着香气的粥。
他把火关了,盖上盖子焖着,回到主卧。
陆征在说胡话。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些零碎的、没有逻辑的词语,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林时砚凑近了听,听不清是什么。他把耳朵贴在陆征的嘴边,听到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串了台一样的声音,听不分明。但他听到一个词,很清楚。
“妈。”
陆征在叫妈妈。
陆太太已经去世了。林时砚不知道是哪一年走的,他没有被邀请参加葬礼,大概是陆家觉得他不方便出现,或者陆太太的遗嘱里没有提到他,他不确定。他只知道陆太太不在了,陆征在发烧的时候会叫她,像一个小孩子在生病的时候本能地呼唤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