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66)
林时砚看到了,但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叠好,卫衣的面料在他的指间滑动,像水一样,抓不住但摸得到。他把卫衣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柔软的布料,闻到了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八月,陆征没有比赛。车队放了一个短假,他难得地在澜湾住了整整一周。
这是林时砚跟他连续共处时间最长的一次,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
早上一起跑步。陆征的配速比他快很多,跑了两步就把他甩在后面了。但他会在前面停下来等,叉着腰站在河堤上,看着林时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说一句“太慢了”,然后放慢速度跟他一起跑。
上午一起看书。林时砚看中文,陆征看赛车数据,厚厚的一沓打印纸,上面全是林时砚看不太懂的图表和数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腿偶尔碰在一起,没有缩回去。
中午一起做饭。陆征不会做,但他会在厨房里帮忙洗菜,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冲完放在案板上,水淋淋的,林时砚说“你甩一下”,他甩了,水甩得到处都是,灶台上、地板上、林时砚的T恤上都是水珠。林时砚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但看到他甩完水之后把青菜递给他的样子,林时砚把那句“你下次还是别进厨房了”咽了回去。
下午一起午睡。不是刻意的,是吃完午饭两个人都困了,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林时砚先睡着了,头靠着沙发靠背,嘴巴微微张开。陆征看了他一眼,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把毯子从沙发的另一头扯过来,盖在他身上,然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晚上一起看比赛录像。不是陆征自己的比赛,是欧洲站的转播,国外的赛道,国外的车手,国外的观众。陆征给他讲解每一条赛道的特点,他说得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林时砚听不太懂,但他喜欢听陆征说话的声音,那种低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只有在讲赛车时才会变得如此流畅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乘凉。八月的夜晚依然很热,但阳台上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林时砚穿着陆征送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大夏天的穿卫衣,热,但他想穿。他坐在藤椅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夜景,高楼上的灯光像一颗颗钉子,钉在天幕上,把天空和地面的边界钉得死死的。
陆征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喝了一口,放在小桌上。铝罐的表面凝了一层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时砚。”陆征叫他的名字。
林时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陆征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幅银色的浮雕,眉骨的隆起,鼻梁的直线,嘴唇的弧度,都在月光下变得清晰而柔和,像一首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诗。
“嗯?”
陆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嵌在他那张总是太过安静的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陆征顿了一下,像在选择措辞,像在拆一颗炸弹,每一根线都要剪对,剪错了就完了,“如果没有这个婚约,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林时砚想了一下。他真的想了,是真的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不知道。”他说。
这是真话,因为他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婚约”这件事,这个婚约是他和陆征之间唯一的连接,是那条把他们从两个平行世界拉到一起的线。如果没有它,他们就是两个陌生人。
“我也不知道。”陆征说。他喝了一口可乐,铝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骨头在响,又像什么东西在破碎的边缘挣扎。“但我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婚约,我会不会在某个地方遇到你。”
林时砚没有说话,他等着陆征继续说。
“可能不会。”陆征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你不在我的世界里。奶茶店,中文系,图书馆,这些地方我不会去。你不会来赛道,不会来看比赛,不会坐在休息室里等我。”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如果我们遇到了,我会注意到你。”
林时砚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又跳了起来,跳得比之前更快,更用力,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因为你太安静了。”陆征说,“在所有人都在说话的时候,你是那个不说话的。在所有人都在争的时候,你是那个不争的。在所有人都想被看到的时候,你是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时砚。
“我会好奇,你为什么把自己藏起来。”